这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炸裂的声响。
许久。
沈诀松开了手,沉重的短铳滑落在锦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起来。”
沈诀偏过头,看向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弱晨光。
“我给不了你什么。”
“跟着我,没有诰命夫人,没有凤冠霞帔。只有骂名,只有刀光剑影。搞不好哪天,咱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。”
“我不稀罕那些。”柳如茵撑着床沿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疼得吸了口凉气,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沈诀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他的手很冷,骨节分明,因为常年握笔和拿刀,指腹上全是薄茧。
柳如茵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,用力握紧。
“地狱里冷。”
她轻声说道,“我陪你去,给你暖着。”
沈诀的手颤了一下。
他想抽回来,但那只手抓得太紧,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蛮横和温热。
最终,他没动。
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,任由那点温度顺着指尖,一点点爬进他那早就冻僵了的心口。
“把伤口包一下。”
沈诀的声音很轻,像是梦呓,“难看死了。”
柳如茵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遵命,我的九千岁。”
……
【天幕】
洪武十五年,奉天殿。
“这……”
朱元璋把脑袋凑到天幕跟前,恨不得钻进去听个明白。
画面里,沈诀手里的火铳已经放下了。那女人不但没死,反而握着沈诀的手,两人靠得极近。
可偏偏,最关键的那几句话,天幕像是坏了一样,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,一句都听不清。
“咋回事?咋没声了?”
老朱急得抓耳挠腮,“刚才还要打要杀的,枪都顶脑门上了,怎么转眼就好上了?这沈诀到底杀不杀?这女人说了啥能保住命?”
马皇后坐在一边,手里的针线活停了。
她是女人,心思细。
她看着画面里柳如茵那个眼神。
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。
当年陈友谅大军压境,朱元璋提着脑袋去拼命的时候,她在后方送行,看的就是这种眼神。
那是把命都拴在男人裤腰带上的眼神。
“重八啊。”马皇后叹了口气,“这还要听啥?你看那女娃娃的手。”
“手咋了?”
“若是下属,哪敢这么握着上司的手?若是怕死,哪有笑得这么踏实的?”马皇后摇了摇头,“这哪里是求饶,这是许了终身了。”
“许终身?”
朱元璋瞪大了眼,“跟个太监?妹子你别逗了,太监那玩意儿……咳咳,那能有啥终身?”
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徐达,这时候脸色有点古怪。
他是个武人,看东西直。
“皇爷,您看沈诀那反应。”徐达指了指天幕,“枪放下了,杀气也没了。这不想杀是一回事,关键是……那女娃子看他的眼神,不像是看太监,倒像是看……看自个儿男人。”
永乐十九年,北京。
朱棣站在风雪里,胡子上结了冰碴。
他看着天幕里那温馨得有些诡异的一幕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“怪哉。”
朱棣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“姚广孝,你看这戏法变得。刚才那架势,分明是沈诀有什么把柄落在柳如茵手里了。这把柄大得能要他的命。可怎么转眼间,这把柄反而成了投名状了?”
姚广孝裹在黑色的僧袍里,半闭着眼,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“陛下,世间能让女子连命都不要的,唯有一字。”
“情?”
朱棣嗤笑一声,“跟太监谈情?这柳如茵是瞎了还是傻了?”
“或许……”
姚广孝睁开眼,盯着沈诀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,“或许这位九千岁,身上还有咱们没看透的玄机。”
“什么玄机?”
“能让死局变活局,能让杀心变化指柔。”姚广孝双手合十,高深莫测地笑了笑,“陛下,这沈诀,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藏得深啊。这出戏,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朱棣若有所思。
他看着画面最后,沈诀虽然嘴上嫌弃,却并没有甩开柳如茵的手。
“只要能给大明干活,管他太监不太监,管他有情无情。”
朱棣一挥袍袖,转身走向乾清宫,“传朕的旨意,把宫里的火盆再烧旺点。看着这天幕里的雪,朕都觉得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