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7章 生同衾死同穴(2 / 2)

这屋里只有炭火偶尔炸裂的声响。

许久。

沈诀松开了手,沉重的短铳滑落在锦被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“起来。”

沈诀偏过头,看向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弱晨光。

“我给不了你什么。”

“跟着我,没有诰命夫人,没有凤冠霞帔。只有骂名,只有刀光剑影。搞不好哪天,咱俩的脑袋就得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。”

“我不稀罕那些。”柳如茵撑着床沿站起来,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,疼得吸了口凉气,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住。

她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沈诀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。

他的手很冷,骨节分明,因为常年握笔和拿刀,指腹上全是薄茧。

柳如茵把自己的手掌覆上去,用力握紧。

“地狱里冷。”

她轻声说道,“我陪你去,给你暖着。”

沈诀的手颤了一下。

他想抽回来,但那只手抓得太紧,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蛮横和温热。

最终,他没动。

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,任由那点温度顺着指尖,一点点爬进他那早就冻僵了的心口。

“把伤口包一下。”

沈诀的声音很轻,像是梦呓,“难看死了。”

柳如茵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肩膀,噗嗤一声笑了出来。

“遵命,我的九千岁。”

……

【天幕】

洪武十五年,奉天殿。

“这……”

朱元璋把脑袋凑到天幕跟前,恨不得钻进去听个明白。

画面里,沈诀手里的火铳已经放下了。那女人不但没死,反而握着沈诀的手,两人靠得极近。

可偏偏,最关键的那几句话,天幕像是坏了一样,全是滋滋啦啦的杂音,一句都听不清。

“咋回事?咋没声了?”

老朱急得抓耳挠腮,“刚才还要打要杀的,枪都顶脑门上了,怎么转眼就好上了?这沈诀到底杀不杀?这女人说了啥能保住命?”

马皇后坐在一边,手里的针线活停了。

她是女人,心思细。

她看着画面里柳如茵那个眼神。

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。

当年陈友谅大军压境,朱元璋提着脑袋去拼命的时候,她在后方送行,看的就是这种眼神。

那是把命都拴在男人裤腰带上的眼神。

“重八啊。”马皇后叹了口气,“这还要听啥?你看那女娃娃的手。”

“手咋了?”

“若是下属,哪敢这么握着上司的手?若是怕死,哪有笑得这么踏实的?”马皇后摇了摇头,“这哪里是求饶,这是许了终身了。”

“许终身?”

朱元璋瞪大了眼,“跟个太监?妹子你别逗了,太监那玩意儿……咳咳,那能有啥终身?”

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徐达,这时候脸色有点古怪。

他是个武人,看东西直。

“皇爷,您看沈诀那反应。”徐达指了指天幕,“枪放下了,杀气也没了。这不想杀是一回事,关键是……那女娃子看他的眼神,不像是看太监,倒像是看……看自个儿男人。”

永乐十九年,北京。

朱棣站在风雪里,胡子上结了冰碴。

他看着天幕里那温馨得有些诡异的一幕,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。

“怪哉。”

朱棣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,“姚广孝,你看这戏法变得。刚才那架势,分明是沈诀有什么把柄落在柳如茵手里了。这把柄大得能要他的命。可怎么转眼间,这把柄反而成了投名状了?”

姚广孝裹在黑色的僧袍里,半闭着眼,那双洞察世事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
“陛下,世间能让女子连命都不要的,唯有一字。”

“情?”

朱棣嗤笑一声,“跟太监谈情?这柳如茵是瞎了还是傻了?”

“或许……”

姚广孝睁开眼,盯着沈诀那张虽然苍白却依然棱角分明的脸,“或许这位九千岁,身上还有咱们没看透的玄机。”

“什么玄机?”

“能让死局变活局,能让杀心变化指柔。”姚广孝双手合十,高深莫测地笑了笑,“陛下,这沈诀,怕是比咱们想的还要藏得深啊。这出戏,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
朱棣若有所思。

他看着画面最后,沈诀虽然嘴上嫌弃,却并没有甩开柳如茵的手。

“只要能给大明干活,管他太监不太监,管他有情无情。”

朱棣一挥袍袖,转身走向乾清宫,“传朕的旨意,把宫里的火盆再烧旺点。看着这天幕里的雪,朕都觉得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