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门大街最显眼的地界,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朱红牌楼,那是范家的汇通号。
平日里这儿车水马龙,全京城的银钱流动,这儿得占两成。
今儿个大清早,门口没停着运银的骡车,反倒是一圈黑压压的缇骑。
锦衣卫的飞鱼服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,绣春刀也没入鞘,刀刃泛着冷光。
没有经过三法司批文,没有刑部驾帖。
沈炼站在台阶上,手里的刀尖还在往下滴血。
就在刚才,两个想要从后门溜出去报信的伙计,已经被剁翻在巷子里。
汇通号的大掌柜范全哆嗦着两条腿站在大堂中央,那一身平日里挺括的紫绸长袍此刻像是挂在衣架上晃荡。
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护院,手里虽拿着梢棒,却没一个敢往前凑。
“沈大人,这……这是误会。”
范全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,强挤出一丝笑,从袖子里掏出一沓银票,那全是通利钱庄见票即兑的现银票据,“小的不知哪里得罪了东厂,这点茶水钱,给弟兄们暖暖身子。”
他把银票往前一递。
足足五千两。
这在京城能买两座三进的大宅子。
沈炼没接,甚至都没看那银票一眼。
他侧过身,让出一条道来。
外头传来一阵闷咳。
一顶并不起眼的青布软轿停在门口。轿帘掀开,柳如茵先探出身,随后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人走了下来。
沈诀穿着一身素净的道袍,外面罩着那件半旧的狐裘。
可他这一露面,汇通号里原本还敢喘气的护院们,手里的梢棒当啷落地。
九千岁!
那个在德胜门把皇太极炸得抱头鼠窜的活阎王。
沈诀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。他走到大堂正中的太师椅前坐下,柳如茵立刻在他背后垫了个软枕。
“范全。”
沈诀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茶水钱就不必了。本督今天来,是想借你这汇通号的库房看一样东西。”
范全膝盖一软,噗通跪在地上:“太师爷……小的冤枉啊!小的就是个做买卖的,一直本分经营,从未……”
“本分?”
沈诀从怀里掏出那本沾着血的账本,随手扔在范全脸上。
那是昨晚从大兴废窑里搜出来的。
范全看见那账本封皮,魂都飞了一半。
但他毕竟是范家的老人,还存着侥幸,这京城里讲究个王法,就算是东厂,也不能平白无故抄没一家皇商。
“太师爷,这……这账本小的没见过。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!我范家为朝廷运粮筹饷,没有功劳也有苦劳,您不能……”
“聒噪。”
沈诀摆摆手。
沈炼手腕一翻,绣春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。
范全的话音戛然而止。
一颗大好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,那双眼睛还瞪得滚圆,死死盯着地上的银票。
腔子里的血喷了三尺高,溅在那块“诚信为本”的金字招牌上。
沈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从袖口抽出帕子捂着嘴,又是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。
“去,把东西搬上来。”
几个番子冲进后堂,不多时,从地下密室里抬出了六口沉甸甸的大樟木箱子。
箱盖撬开,并没有金银珠宝的光气,而是一块块排列整齐的铜版,还有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刚印好、还未裁切的假钞。
围观的百姓早就把大门口堵得严严实实。
看到这一幕,人群里炸了锅。
“那是印钱的板子!”
“我就说昨儿个那假钱怎么那么多,合着是从这儿流出来的!”
“杀千刀的范家!那是把咱们老百姓往死路里逼啊!”
沈诀撑着扶手站起来,走到那堆铜版前。他拿起一块,指腹摩挲着上面精细的纹路。
“这就是你们范家的本分。”
沈诀把铜版扔回箱子里,发出哐当一声巨响,“私铸钱币,扰乱国本。你们印的不是钱,是把这大明朝往火坑里推的柴火。”
他转过身,目光扫过门外那一双双愤怒又恐惧的眼睛。
“有人说,我不走三法司,不经刑部,是滥用私刑。”
沈诀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股让人骨头缝发寒的冷意,“他们说得对。因为按照大律,私铸钱币不过是流放、杀头。太轻了。”
他指着汇通号这金碧辉煌的大堂,又指了指后面那深不见底的库房。
“昨儿个,北边传来消息,皇太极拿着你们范家送去的粮食和铁器,又屠了咱们辽东两个堡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