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还在下,把京城的轮廓抹得只剩一片惨白。
午门外的更鼓刚敲了两下,沉闷的鼓声没能传多远就被风雪吞了。
街面上静得吓人,只有几只饿极了的野狗在紧闭的铺面前刨食。那些贴着封条和“歇业”告示的商铺,像是一具具摆在路边的棺材。
沈炼站在正阳门大街的正当中。
他身后没带锦衣卫,站着的是五百个穿着灰色厚棉工装的汉子。
这些人不是兵,手里没拿绣春刀,拿的是铁锤、撬棍,还有那沉甸甸的算盘。
他们身上带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煤烟味,那是豹房工坊里特有的味道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
沈炼抬头看了看天色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色的文书,也没展开,只是随手递给旁边的书吏。
书吏是个大嗓门,扯开喉咙,声音在空荡的大街上炸响。
“奉太师令:京师重地,正值辽东战事吃紧,竟有奸商囤积居奇,闭门罢市,意图断绝军民粮草,实乃通敌卖国之举!”
“即刻起,京城进入战时管制。凡闭门不开之商铺,一律视为无主逆产,由朝廷接管。设‘皇家供销社’,统一调配物资,平抑物价!”
话音刚落,街角那些缩着脖子看热闹的百姓还没回过味来,沈炼手一挥。
“砸!”
就一个字。
身后的灰色人墙动了。五百人分成了几十个小队,动作整齐划一,直扑大街两侧那些金字招牌。
最先遭殃的是“王记粮仓”。
这是京城最大的粮铺,王大宇的产业。朱红的大门足有三寸厚,上面还贴着那张“无米歇业”的告示。
“给老子开!”
领头的工头是个铁匠出身,抡起手里那把十八磅的大铁锤,借着腰劲,照着门锁的位置就是一下。
咚!
那动静震得房顶上的积雪都在往下簌簌地落。
里头传来惊慌的喊叫声,紧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。门缝里露出半张惊恐的胖脸,那是王记的掌柜。
“干什么!这是王家的产业!你们这是明抢……啊!”
工头根本没废话,又是一锤子。
门栓断裂的脆响夹杂着木屑崩飞的声音。两扇大门轰然洞开,掌柜的被气浪掀了个跟头,连滚带爬地往柜台后面缩。
“王掌柜,别来无恙。”
沈炼跨过门槛,靴底踩在碎木屑上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。
王掌柜认得这张脸,吓得牙齿打架:“沈……沈大人,小店是真的没米了,您就是拆了这店,也变不出粮食啊!”
“没米?”
沈炼没理他,径直走到后堂那面墙前。他伸手在墙壁上那幅《富贵牡丹图》上摸索了两下,指尖发力,扣住一块青砖往外一拽。
哗啦一声,机关触动。
看似严丝合缝的墙壁缓缓移开,露出了后面深不见底的暗仓。一股陈米的霉味混着新米的清香扑面而来。
满仓满谷。
一麻袋一麻袋的精米堆到了房梁顶上,少说也有几千石。
“这就是你说的没米?”沈炼回头,看着早已瘫软在地的王掌柜,“这么多粮食,够建奴吃半个月了。王家果然是好商贾。”
外头的百姓早就围过来了。
看见那堆积如山的粮食,人群里那股子压抑了三天的怨气瞬间炸了。
“那是咱们的米!”
“狗日的王家,这不明明有粮吗!”
“打死这帮黑心肝的!”
有人想往里冲,却被门口那帮穿着工装的汉子拦住了。这些汉子也不动粗,就是那股子力气大得吓人,往那一站跟铁塔似的。
“都别急!”
工头跳上一张八仙桌,手里举着个铁皮卷成的大喇叭,“太师爷有令!这粮,朝廷接管了!不涨价,不限量!今儿个就在这儿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