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宫。
地上摊着那张被朱笔画得乱七八糟的舆图,上面那条刺眼的红线,从西山煤矿一直拉到了广宁门,像是一道刚割开的伤口。
“不行!绝对不行!”
钦天监监正宋克几乎是跳着脚在吼,唾沫星子喷得老远。这位平日里只会看星星算日子的老头,这会儿脸红脖子粗,帽子都歪了。
“太师,您这是要断了大明的气数啊!”
宋克扑通一声跪在朱由检面前,指着那张图的手都在抖,“西山乃是京师的白虎位,主杀伐,亦主屏障。
那是龙脉的余势!您要在那上面挖沟、铺铁、动土,还要每日让沉重的铁车碾压,这是要把白虎的脊梁骨压断啊!”
旁边跪着的左都御史刘宗周也跟着磕头,额头碰得金砖咚咚响:“皇上!宋大人言之有理。自古以来,动土必先问天。
西山脚下,虽无皇陵,却有不少宗室的别院、祖坟。太师这一条铁轨铺过去,惊扰了地下的祖宗,若是降下灾祸,谁担得起这个责?”
朱由检坐在龙椅上,手里捏着那串沉香手串,指节发白。
他信这个。
大明朝这两年旱灾不断,瘟疫横行,流寇四起,他做梦都觉得是祖坟风水出了问题。
现在沈诀要主动去刨西山的土,他心里直打鼓。
“太师……”
朱由检犹豫着开口,目光在那张图和沈诀苍白的脸上打转,“要不,这路咱们换个法子修?或者……就不铺铁了?填点土也是一样的。”
沈诀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厚厚的狐裘,怀里抱着个甚至有些烫手的暖炉。
“换个法子?”
沈诀轻笑了一声,那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锈铁片在摩擦,“皇上,咱们没时间了。”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没一点活人的温度,看得朱由检心里发毛。
“宋大人说挖了西山会断龙脉,惊扰祖宗。”
沈诀操纵轮椅往前逼近了一步,轮子碾过金砖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,“那我问问宋大人,若是建奴破了关,把这北京城屠了,把十三陵给刨了,那算不算惊扰祖宗?”
宋克一噎,脖子梗着:“太师这是强词夺理!建奴还在关外,可您这铁轨一铺,煞气入京,那是内患!”
“内患?”
沈诀猛地把手里的暖炉往地上一砸。
哐当一声巨响。
炭火洒了一地,火星子四溅,吓得宋克和刘宗周往后一缩。
“穷,才是最大的坏风水!”
沈诀指着地上的舆图,声音骤然拔高,震得胸腔里一阵嗡嗡作响,“国库没钱,士兵没饷,大炮没铁!这就是大明最大的煞气!
没钱没铁,拿什么挡建奴?拿你们钦天监的罗盘去挡吗?拿都察院的唾沫去挡吗?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腰都弯了下去,柳如茵连忙上前替他顺气,却被他一把推开。
沈诀死死盯着朱由检:“皇上,是要守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龙脉等死,还是要这条能运煤、运铁、运命的铁路?西山的煤运不进城,冬天的京城就要冻死人,工部的炉子就得熄火,神机营的枪炮就是烧火棍!”
朱由检被这番话砸得头皮发麻。
他看着地上的火星,又想到了福王府那堆积如山的银子,那是力量的味道。
“修。”
朱由检从牙缝里挤出个字,眼神发狠,“谁敢拦,就说是朕的旨意。祖宗怪罪,朕担着!”
……
西山脚下,寒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