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4章 以人为眼(1 / 2)

醒来的时候,沈诀以为还是深夜。

四周死一般的黑,那种黑不是没有光线的暗,而是视觉神经彻底断连后的虚无。

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揉揉眉心,手刚伸出去一半,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给按住了。

“别动。”

柳如茵的声音就在耳边,透着一股熬了大夜的沙哑,“刚退了烧,这会儿别受风。”

沈诀愣了一下。

“几时了?”

“巳时三刻。”

巳时。

那就是上午九点多。

沈诀没说话,手指在被褥上无意识地抓挠了两下。

指尖触碰到丝绸的凉意,但他看不见那上面的刺绣花纹。昨天还能看见模糊的重影,今天就彻底拉了闸。

“把窗户打开。”沈诀说。

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,紧接着是窗棂被支起的声音。冷风夹着雪沫子灌进来,扑在脸上生疼。

沈诀依旧睁着眼,瞳孔涣散,正对着窗户的方向。

“开了吗?”他问。

柳如茵站在窗边,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雪景,又回头看了看沈诀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。

她没说话,只是快步走回来,在他眼前挥了挥手。

没反应。

连睫毛都没颤一下。

屋子里的炭盆偶尔爆出噼啪一声,在此刻显得格外刺耳。

“关上吧。”

沈诀把身子往后靠了靠,“太刺眼了。”

柳如茵没动。

她站在那儿,肩膀垮了下去,那是只有在他看不见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软弱。过了好半晌,她才把窗户合上,走过来替他掖好被角。

“沈炼在外面候着。”

她调整了一下情绪,“要去司礼监吗?”

“去。”

沈诀掀开被子,“不去,那些猴崽子就要翻天了。”

穿衣成了个大工程。

平日里沈诀虽然病弱,但穿衣这种事不喜人伺候。

今天他却像个木偶,任由柳如茵摆弄。扣子扣错了一颗,柳如茵解开重扣,手指划过他的锁骨,有些凉。

“这是玉带。”

柳如茵拉着他的手,按在腰间的硬物上,“左边挂的是牙牌,右边是香囊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沈诀把手抽回来,“不用像教孩子一样。”

出了豹房,坐上那辆特制的马车。

沈炼骑马跟在侧边,马车里只有柳如茵。

“到了司礼监,你就是我的眼。”

沈诀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养神,“我不说话,你就别出声。我要是敲桌子,你就把折子念给我听。记住,别让人看出端倪,尤其是那个王承恩。”

柳如茵看着他苍白的侧脸:“你这双眼睛,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”

“能瞒多久是多久。”沈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这朝堂上瞎子多了去了,不少我这一个。”

……

司礼监值房。

这里的地龙烧得比乾清宫还旺,熏得人昏昏欲睡。

沈诀坐在那张象征着内廷最高权力的紫檀大案后头,面前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奏折。

“九千岁,这是内阁刚才递过来的票拟。”

秉笔太监王之心弓着腰,双手捧着一叠折子,脸上堆满了笑,“陕西那边的赈灾粮,还得请您批个红。”

沈诀没动。

他根本不知道王之心在哪,只听见声音在正前方。

桌子底下,柳如茵的手指轻轻在他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
左边。

沈诀面无表情地转过头,甚至稍微调整了一下下巴的角度,让视线看起来是落在王之心脸上。

“放那儿吧。”

王之心被这一眼看得心里发毛。

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他总觉得九千岁今天的眼神格外空洞,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吸进去。

他不敢多看,放下折子就退了出去。

门关上。

“念。”

沈诀敲了敲桌沿。

柳如茵拿起最上面的一本,翻开:“陕西巡抚胡廷宴奏,延安府大旱,流贼王二聚众起事,请朝廷发帑金十万两招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