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招抚?”
沈诀冷笑,“给钱养贼,养肥了再来咬我一口?告诉胡廷宴,钱没有,只有刀。让他自己想办法,三个月平不了贼,就把脑袋寄过来。”
柳如茵没说话,只是拿起朱笔,蘸饱了墨。
她没把笔递给沈诀。
她绕过桌案,站到沈诀身侧,左手按着折子,右手握住沈诀的右手。
沈诀的手指很凉,指节僵硬。
柳如茵的手掌包裹上去,带着一股温热的力道。她引着他的手,悬在折子的末尾。
“在这里。”她低声说,气息扑在他的耳廓上。
沈诀没挣扎,顺着她的力道,手腕下压。
朱笔在纸上游走,写下一个极其狂草的“阅”字,又画了个大大的叉。
这一刻,大明朝最锋利的权柄,就这样交叠在两只手上。
“这本是弹劾你的。”
柳如茵换了一本,“说你私吞福王家产,在西山豢养私兵,图谋不轨。”
“谁写的?”
“给事中,梅之焕。”
“留中。”
沈诀淡淡道,“过两天找个由头,让他去南京养老。”
一本接一本。
起初两人的配合还有些生涩,沈诀偶尔会把墨滴在桌布上。
但渐渐的,那种默契就像是长在骨子里的。
柳如茵只消轻轻捏一下他的虎口,他就知道该停笔;她在折子上敲三下,他就知道这是那是加急的军报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纸张翻动和笔尖摩擦的声音。
这种依赖感让沈诀觉得有些陌生,又有些莫名的安稳。在这一片虚无的黑暗里,只有手背上那点温度是真实的。
“累了吗?”柳如茵突然停下来。
“还有多少?”
“小半摞。”
“继续。”
柳如茵没动。
她看着沈诀鼻尖上渗出的细密汗珠,还有那微微发颤的指尖。他这是在硬撑,每一分钟的清醒都在透支那原本就不多的生命力。
“沈诀。”
柳如茵突然开口,“这印,你自己盖,还是我盖?”
她指的是放在桌角锦盒里的那枚“司礼监掌印太监”的银印。盖了这印,这折子就是圣旨,就是天意。
从来没有太监敢把这印交给旁人,那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沈诀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黑暗中摸索着,准确地扣住了那个锦盒。
“你来。”
他把锦盒推向柳如茵的方向。
柳如茵的手抖了一下:“你不怕我拿着这印,把你卖了?”
“卖了我,你也活不了。”
沈诀往后一靠,语气里带着股无赖劲儿,“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。再说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这大明朝,除了沈炼,也就你能让我稍微闭会儿眼。”
柳如茵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她取出那枚沉甸甸的银印,哈了一口气,重重地盖在折子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闷响。
这声音在空荡的值房里回荡,像是某种契约落成的回音。
就在这时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没敲就被撞开了。
沈炼一脸煞气地闯进来,反手就把门闩插上。
“义父,出事了。”
沈炼压低声音,语气里透着焦急,“乾清宫那边传来消息,皇上起疑心了。”
沈诀眉头一皱:“怎么回事?”
“今儿早朝,您没去。皇上问王承恩,说昨儿个在豹房见您的时候,就觉得您眼神不对劲,直勾勾的,也不行礼,也不看路。”
沈炼喘了口气,“刚才,王承恩带着太医院的吴又可往这边来了,说是皇上体恤太师辛劳,特赐御医问诊。”
“吴又可?”
沈诀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的速度变快了。
这人他知道,专治瘟疫的圣手,但也是出了名的神针。一手金针度穴,那是能把死人扎活的本事。
若是被吴又可查出他双目失明,朱由检那个疑心病晚期立刻就会觉得这是天谴,是报应,甚至会觉得一个瞎子根本镇不住这满朝文武和关外的建奴。
到时候,刚握在手里的刀,瞬间就会变成砍向自己的斧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