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还没站稳,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。
原本破败的巷子此刻白茫茫一片,地上铺了寸许厚的生石灰,刺鼻的味道呛得人直咳嗽。
几十个锦衣卫全副武装,脸上都蒙着白布,手里拿着长杆子,正在往两边的屋顶和墙角喷洒着什么刺鼻的药水。
沈诀坐在巷口的下风处,隔着老远,冲他招了招手。
“吴大夫,过来看看,这是不是你在书里写的‘戾气’?”
吴又可战战兢兢地走过去,顺着沈诀的手指看去。
那具乞丐的尸体还没烧,只是被泼了石灰。吴又可只看了一眼那脖子上的肿块,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“疙瘩瘟……这是疙瘩瘟!”
吴又可往后退了一步,腿肚子转筋,“这东西传得极快!一人染病,全家死绝!九千岁,这地方不能待了,快走啊!”
“走?”沈诀冷笑一声,“往哪走?这东西是顺着耗子爬的,我跑得过耗子?”
他指了指吴又可:“你是写《瘟疫论》的行家。书里不是说,这病不是风寒暑湿,是天地间的一种厉气吗?怎么,真见着了,就只知道跑?”
吴又可脸上一红,咬着牙道:“书是书,命是命!这东西没药医!”
“没药医就防。”
沈诀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,扔给吴又可。
“这是我让人整理的防疫章程。你看看,哪里不对,现在就改。要是没问题,就按这个办。”
吴又可狐疑地捡起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八个大字:隔绝人畜,焚尸灭鼠。
再往下翻,吴又可的眼睛越瞪越大。
“凡染病者,无论轻重,即刻移至城外隔离营,分轻重症分住。”
“病患衣物、铺盖,一律焚烧,不得洗涤。”
“生石灰铺地,掩埋粪便,全城捕鼠,一只老鼠换两文钱。”
“医护者,须更衣罩面,触碰病患后以烈酒洗手……”
这哪里是什么章程,这简直就是一本杀气腾腾的军令!
但越看,吴又可心里越是惊骇。
这上面的每一条,虽然看着狠绝,却字字句句都切中了时弊。
特别是那个“罩面”和“烈酒洗手”,虽然闻所未闻,但细想之下,若是那厉气真由口鼻而入,这法子便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这……这书是何人所著?”吴又可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沈诀。
“我瞎编的。”
沈诀没心思跟他废话,“吴又可,我给你五百锦衣卫,还有西山所有的石灰、烈酒。你是这京城里唯一懂这玩意儿的大夫,这差事你接也得接,不接,我现在就把你扔进那死人堆里。”
吴又可深吸一口气,攥紧了那本册子。
他看着沈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突然觉得这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,似乎也没那么可恨。
至少在满朝文武都还在粉饰太平的时候,这个阉人已经在跟阎王爷抢人了。
“下官……领命!”吴又可把口罩系紧,大步走向那片死地。
……
京城的百姓很快就发现,天变了。
不是要下雨,是要下石灰。
一车车的生石灰从西山运进城,把大街小巷撒得像是在办丧事。锦衣卫成了捕鼠队,手里提着笼子和夹子,见着耗子比见着亲爹还亲。
最吓人的是那股子烟味。
城南的隔离营里,日夜火光冲天。
那些从病患家里搜出来的被褥、衣裳,甚至是死人的尸体,全都被扔进火坑里烧了个干干净净。
流言像是长了翅膀,飞遍了四九城。
“听说了吗?九千岁在城南练邪法呢!用活人祭炉子!”
“我也看见了!那些被抓走的人,没一个回来的!连骨头渣子都烧没了!”
“造孽啊!这是要遭天谴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