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六年。
午门外的石砖地上,一匹通体被汗水打湿的快马重重摔倒。
马嘴里的白沫喷在骑士那件残破的红号衣上。
骑士从马背上滚下来,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红漆密封的竹筒,他连滚带爬地冲向守门禁卫。
“中原急报!流贼破开封,直逼凤阳!”
急促的喊声在午门的门洞里撞击,震落了一层灰土。
乾清宫内。
朱由检猛地掀翻了面前的御案。
砚台里的浓墨溅了他满襟。
几张发黄的战报在风里打着旋,落在他的靴尖旁。
“左良玉呢?他在哪?他那五万大军呢?”
朱由检的声音变了调,手指抠着龙椅的扶手。
王承恩跪在
“回皇爷……左将军说……说流贼势大,他部下缺粮断饷,只能先撤往武汉方向,暂避锋芒。”
“撤?他那是逃!”
朱由检把手里最后一只朱笔掰成了两截。
“那是朕的祖陵!凤阳若是出了差池,朕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太祖皇帝?”
......
豹房,暖阁。
窗台上那盆刚冒绿芽的迎春花被沈诀拨弄了一下。
他还是坐在那张特制的轮椅里。
由于在西山矿井待了三天三夜,他的咳嗽一直没停。
帕子上经常能看见新鲜的红色。
沈炼站在地图前,用一根炭条在“凤阳”两个字上面打了个重重的叉。
“义父,李自成和张献忠在商洛山里憋了一年多,这回出来的势头太猛。”
“他们哪来的火药?”沈诀问。
“探子回话,流贼不知从哪得了一本《西山格物录》的残卷,在山沟里挖坑炼铁,居然造出了几千杆土铳。”
沈炼的手在地图上游走。
“虽然那火药纯度不行,炸膛的事常有,但他们人多,几十万人铺天盖地压过来,地方上的守军见着烟尘就跑了。”
沈诀冷笑。
“《格物录》是我让人印的,里面缺了最关键的配比。他们那些玩意儿,也就吓唬吓唬左良玉这种怂货。”
他撑着扶手,视线落在中原腹地。
“凤阳是不能丢。丢了凤阳,大明这口心气就断了。”
沈诀搓了口苦涩的药渣,嗓子里辛辣。
“沈炼,西山那批新造的‘崇祯二号’步枪,有多少能动的?”
“五千支。”
沈炼低头回答。
“那是刚从模具里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试射。配套的定装火药包倒是有三万发,那是给柳姑娘在天津备着的。”
“不给天津了。”
沈诀拍了拍轮椅的扶手。
“给孙传庭,告诉他,我要他在十天之内,带上这五千人和五千支枪,滚到凤阳去。”
“十天?”
沈炼愣住。
“义父,京城到凤阳,全副武装的步卒,就算长了翅膀……”
“西山的火车头。”
沈诀打断了他。
“那条修到通州的铁路,虽然没铺完,但铁轨已经铺了六十里。剩下的路,让他征用所有的骡马,把枪和火药包挂在马背上跑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。
“告诉孙传庭,枪要是哑火了,我赔他命。他要是把流贼放进了凤阳,他就不用回来了。”
.......
崇祯六年的四月,风里带着几分潮湿。
孙传庭接过那枚沉甸甸的调兵虎符时,整个人都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怕李自成。
而是因为他身后那一长列黑压压的车皮。
这种通体用精铁打造、还在不停喷着白烟的铁疙瘩,在他看来就像是某种来自地府的怪兽。
沈诀坐在站台边的阴影里。
他的脸色苍白,口罩上有一圈淡淡的药味。
“孙大人,这些枪没有火绳,用的是击发火石。扣动扳机,火石撞击药室,砰的一声,流贼的甲胄就像纸糊的一样。”
沈诀伸出两根手指,在虚空中小小地比划了一下。
“这是大明最后的家当,省着点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