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的夜总是黑得比别处早。
煤灰混在雾气里,把月亮遮得只剩个毛边。
豹房的暖阁里,炭火刚刚添过。
沈诀手里的笔还没搁下,外头的门就被撞开了。
沈炼满头大汗,脸上的黑灰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,看着狰狞。
“义父,三号井……透了。”
沈诀手里的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一团墨渍。
“人呢?”
“在底下。”
沈炼喉咙里像是含着沙子,“为了赶那批去天津卫的焦煤,连着通了三个大夜。刚才突然也没个征兆,水就涌进来了。大概……一百三十多个。”
一百三十多个。
沈诀把笔扔进笔洗,溅出一片浑水。
他没说话,两手撑着轮椅扶手,想把自己撑起来,试了一次,没劲,又跌坐回去。
“备车。”
“义父!”
沈炼几步跨过来,拦在轮椅前头,“您不能去,外头现在乱套了,死难者的家属把矿上围了,还有那帮闻着味儿的御史,都在骂您为了银子填人命。您这时候去,那是往火坑里跳!”
沈诀抬头看他,脸色比纸还白,眼底却烧着两团火。
“我不去,谁镇得住场子?我不去,那一号井二号井的工人心寒了,以后谁还给大明挖煤?”
沈诀把手炉往怀里一揣,声音哑得厉害,“别废话,把那台给船坞预备的蒸汽抽水机拉上,再带两车银子,走。”
马车轮子碾过西山那条刚铺了一半的石子路,颠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移位。
隔着老远,就能听见哭声。
那哭声不似送葬时的哀婉,而是撕心裂肺的嚎叫,混着男人们粗鲁的叫骂,在矿坑上空盘旋。
火把将矿场照得亮如白昼。
几百个矿工手里攥着镐头、铁锹,眼珠子通红,正跟护矿队的锦衣卫对峙。中间跪着的一片妇孺,哭声震天。
“阉狗偿命!”
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,一块石头呼啸着飞过来,砸在沈诀刚停稳的马车厢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沈炼拔刀就要冲出去,被沈诀一把拽住袖子。
“把刀收了。”
沈诀咳嗽着,自己推开车门,“今天是来救人的,不是来杀人的。”
轮椅刚落地,周围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,紧接着是更大的浪潮。
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裹着黑狐裘的苍白男人,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。
“九千岁!您看看吧!这就是您要的不夜城!”
一个穿着红袍的御史指着黑漆漆的井口,唾沫星子乱飞,“为了那点黑石头,一百多条人命啊!您就不怕半夜鬼敲门吗?”
沈诀没理他,径直让沈炼推着他往井口走。
地上的泥浆没过了轮椅的半个轮子。
井口已经被封锁线围住,几个管事的太监正哆哆嗦嗦地商量着要不要封井止损,见沈诀来了,一个个吓得跪在泥地里磕头。
“水多深?”沈诀问。
“回……回九千岁,大概淹了三十丈。”
领头的太监磕磕巴巴,“没……没救了,这水还在涨,再不封井,怕是连边上的二号井都要塌。”
“啪!”
沈诀手里的折扇狠狠抽在那个太监的脸上。
扇骨断了,太监的脸瞬间肿起老高。
“没救了?”沈诀冷冷地看着他,“不封?”
他转过头,看向那台刚刚运到、正在组装的庞然大物——
那是柳如茵让人送来的原型机,本来是打算用在天津船坞排水的。
“沈炼,接管子。”沈诀指着井口,“把那抽水机的吸水管顺下去。”
“义父,这机器没试过……”
“现在试。”
沈诀打断他,“我下去看着。”
周围瞬间一片死寂。
连那个刚才还在骂人的御史都张大了嘴,忘了合上。
“您……您下去?”沈炼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这井下的结构图是我画的,哪里能架泵,哪里岩层稳,只有我知道。”
沈诀解下身上那件价值连城的黑狐裘,扔给沈炼,露出里面的单衣,“再说了,我不下去,这帮人敢卖命吗?”
他指了指那些还在犹豫的矿工。
“老子就在
吊篮吱呀作响,像个随时会散架的棺材。
沈诀坐在里面,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。
沈炼死活要跟着,挤在边上,一只手死死抓着缆绳,另一只手护着沈诀的头顶。
越往下,寒气越重。
那种湿冷的风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井壁上渗着水珠,滴答滴答地落在沈诀的脸上,冰凉刺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