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底。
黑水就在脚下晃荡,浑浊不堪,上面漂着些碎木板和安全帽。死一般的寂静,只能听见水流撞击岩壁的回声。
沈诀举起灯,往深处照了照。
“有人吗!”沈炼扯着嗓子喊。
没人应。
沈诀伸手在井壁的一根横梁上敲了三下。
有节奏的,两长一短。
过了几个呼吸。
水面深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回响。
那是铁锹敲击岩石的声音,微弱,但真切。
“在那边,斜井的高处。”
沈诀指了个方向,手有点抖,“还有气儿,架泵!”
上面的机器轰鸣起来。
那种震动顺着管子传导下来,震得井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沈炼紧张得要把刀拔出来砍水,沈诀却盯着那根正在疯狂吸水的粗管子,面无表情。
水位在降。
很慢,但确实在降。
一个时辰。
两个时辰。
沈诀的嘴唇冻成了青紫色,整个人蜷缩在吊篮的一角。但他没上去,那双眼睛一直盯着刻度尺。
终于,水退到了斜井的岔口。
几个满身泥浆的人影从里面爬了出来,见到吊篮里的灯光,发出了野兽般的嚎叫。
“救人!”
三天三夜。
西山的这口井边,没人合过眼。
那台蒸汽抽水机没日没夜地吼叫着,连轴承都烧红了,不得不不停地往上浇冷水,滋滋冒着白烟。
沈诀被沈炼强行背上来的时候,整个人已经脱了形。脸上全是黑煤灰,只有眼白是浑浊的,看着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一共救上来六十八个。
还有七十三个,永远留在了那黑漆漆的石头缝里。
尸体一具具摆在空地上,盖着草席。家属们扑在上面,哭声把天都哭塌了。
沈诀坐在轮椅上,让人把两口大箱子抬了过来。
“打开。”
箱盖掀开,白花花的银子在火把下刺眼得很。
周围的哭声小了些,那些双眼睛又看向了这个决定他们生死的九千岁。
“死了的,一人一百两。”沈诀的声音很轻,被风一吹就散了,沈炼只好大声重复了一遍。
一百两!
人群里发出一阵抽气声。
要知道,按大明律,矿工死了也就给个五两烧埋费,这翻了二十倍不止。
“活着的,医药费全包,再给二十两压惊。”沈诀有些费力地抬起手,指了指那边的格物院,“没爹没娘的孩子,格物院收了。管饭,教手艺,养到十八。”
那个之前带头骂人的御史又不说话了,缩在人群后面,神色复杂。
一个老妇人颤颤巍巍地走出来,手里攥着那个刚发的银元宝,看着沈诀,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“青天大老爷啊……”
紧接着,黑压压跪倒了一片。
沈诀看着这些人,心里没觉得半点痛快。
那一百两银子买不回一条命,他知道。这也就是买个良心安稳,买个天下人不造反。
“走吧。”沈诀疲惫地闭上眼。
回城的马车上,沈炼一边给沈诀擦脸上的煤灰,一边低声嘟囔:“义父,一百两是不是太多了?这一口气发出去几千两,户部那边要是知道了,又要参您一本。”
沈诀靠在软垫上,任由他摆弄。
“多吗?”
沈诀睁开眼,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影。
“沈炼,你知道这机器转起来意味着什么吗?”
他指了指身后还在轰鸣的西山,“工业这东西,是个吃人的怪兽。它要吃煤,吃铁,最后还是要吃人命。”
他顿了顿,接过沈炼递来的热茶,手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不管是大明还是别的什么朝代,要想变强,就没有不死人的。我能做的,就是让这怪兽少吃两口,或者……”
沈诀把茶杯握紧,掌心的温热让他稍微找回了点知觉,“在它吃完人之后,给那些孤儿寡母留口饭吃。”
“这些人的命,也是大明的命。”
沈炼看着义父那张混着煤灰和病容的脸,突然觉得那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九千岁,其实也就是个在那泥潭里挣扎的凡人。
“义父,您歇会儿吧。”沈炼轻声说。
沈诀没应声,头歪在车厢壁上,呼吸渐渐沉重起来。
梦里,他又听见了那井下敲击岩石的声音。
咚,咚,咚!
像是大明的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