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8章 埋葬(1 / 2)

凤阳城外的泥土是红色的。

连着下了三天雨,把那一层盖在表面的浮土冲开,

几万双草鞋、布鞋在这烂泥里踩踏,发出那种黏糊糊、让人牙酸的声响。

孙传庭站在临时搭建的望楼上,手里的千里镜有些沉。

视线尽头,黑压压的人头望不到边。

五万多俘虏,这几乎赶得上半个凤阳城的人口。

他们被圈在一块洼地里,四周架着还在冒烟的燧发枪。

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:酸臭。

那是几万人挤在一起发酵出来的绝望味儿。

“大人,粮草不够了。”

副将赵大猛把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,那上面缺了一块漆,是被流石砸的。“咱们带的军粮本来就紧巴,只够那五千弟兄吃半个月。现在多了这五万张嘴,就是每人每天施舍半碗稀粥,咱们连三天都撑不住。”

孙传庭把千里镜放下,没说话。

他看着那些俘虏。

里面有老人,有还没枪杆子高的孩子,更多的是一脸麻木的青壮。这些人昨天还在拿着锄头往明军的枪口上撞,今天蹲在泥地里,等着那一口不知什么时候才会有的剩饭。

“审过了吗?”孙传庭问。

“大概齐过了遍筛子。”

赵大猛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唾沫里带着血丝,“乱得很。有被裹挟的百姓,也有老营的积年悍匪。这帮孙子精得很,把兵器一扔,号衣一脱,往那人堆里一钻,谁分得清谁是贼谁是民?”

孙传庭按着腰间的刀柄,拇指在粗糙的鲨鱼皮上摩挲。

这时候,一骑快马卷着泥点子冲到了望楼下。

“报——!”

驿卒滚鞍下马,满脸是泥,“京师兵部回文!还有……九千岁的手谕!”

孙传庭心里咯噔一下。

他快步走下望楼,接过两份文书。

第一份是兵部的,盖着鲜红的大印,还有内阁的票拟。字迹工整,透着股翰林院特有的墨香味。

“上天有好生之德,流寇亦是大明赤子,虽一时迷途,然其情可悯。着即令孙传庭就地抚慰,遣散归农,以此彰显皇恩浩荡,感化四方……”

孙传庭看得眉心直跳。

遣散归农?

凤阳周边的田地早就被祸害光了,房子烧成了白地。

这五万人放回去,没吃没喝,转头不还是得造反?这帮坐在京城暖阁里喝茶的大老爷,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?
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想骂娘的冲动,拆开了第二份。

那是沈诀的手谕。

没用官样文章的信封,就是一张发黄的竹纸,折了三折。

上面也没那么多之乎者也,字迹潦草,像是病中匆忙写就的,透着股让人骨头发冷的戾气。

“孙传庭亲启:”

“分三类。第一类,手上有老茧,面黄肌瘦,眼神躲闪者,为裹挟百姓。留。第二类,身强体壮,眼神凶狠,牙口干净者,为老营悍匪。第三类,头目。”

“第一类,发往西山、天津卫,挖煤修路,给口饭吃。二、三类,就在凤阳城外,挖个大坑。”

埋了。

孙传庭的手抖了一下。

那张轻飘飘的竹纸,此刻在他手里重逾千斤。

“大人?”

赵大猛凑过来,“上面怎么说?是放还是杀?”

孙传庭把那份兵部的公文团成一团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把沈诀的手谕举到赵大猛面前。

“照这个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