豹房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滚烫,却驱不散沈诀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沈诀蜷在软榻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枕,一声不吭,只是手指死死抠进了身下的羊毛毯子里。
一双温热的手覆在他手背上,一点点把他僵硬的手指掰开。
柳如茵没说话,熟练地用热毛巾擦去他脖颈上的冷汗,又从紫砂壶里倒出一碗褐色的药汁。
药里加了罂粟壳和重剂量的麻沸散,这是吴又可唯一能拿出来的止痛法子。
沈诀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,苦涩压住了喉头的腥甜。
“北边怎么样了?”
他缓过一口气,嗓音沙哑。
柳如茵把空碗搁在案几上,转身去拨弄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型舆图。
“山海关的雪停了。第一批冬衣和压缩干粮昨天送进了关宁军的大营。孙传庭来信,说这时候不仅咱们冷,建奴更冷。
皇太极在冷口没占到便宜,加上咱们断了他的粮道,那三万残兵已经在往回撤了。”
沈诀费力地撑起身子,视线落在舆图北端那条红线上。
“撤了好。撤了就能腾出手来收拾烂摊子。”
柳如茵手指下移,停在京畿周边:“还有个好消息。通州、顺义那边试种的土豆收了。
虽然是个小年,但那个头我也惊到了。一亩地刨出来七八百斤,全是实打实的粮食。户部那帮人眼珠子都看直了,现在正满世界找咱们要种苗。”
沈诀嘴角扯动一下:“告诉毕自严,种苗可以给,拿银子换。大明不养闲人,也不养白吃的官。”
这几日,柳如茵成了他的眼睛。
外头的风吹草动,西山工坊的每一个零件改进,甚至京城米价的涨跌,都通过这张嘴,事无巨细地传进这间暖阁。
这种默契不需要言语修饰。
柳如茵懂他的急迫,他也信柳如茵的能力。
门外突然传来三声轻叩。
节奏两长一短,是暗刺营的急报。
沈诀眼神一凝,那股病恹恹的颓气瞬间散去大半。柳如茵快步走到门口,接过沈炼递进来的蜡封竹筒,转身拆开,取出里面极薄的绢布。
只扫了一眼,她的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“是江南。”
柳如茵把绢布递给沈诀,语速极快:“暗刺营在苏州的钉子拼死送出来的。江南那边要乱。”
沈诀接过绢布。
上面的字迹很潦草,显然书写时极度仓促,但内容却触目惊心。
东林党魁首顾宪成的几个后人,联络了苏州、扬州、杭州的八大丝绸商和盐商,正在太湖东山秘密集会。
理由冠冕堂皇:清君侧,诛国贼沈诀,复祖制。
动作却实打实:他们凑了三百万两现银,正通过走私渠道向佛郎机人和倭寇购买火绳枪。太湖的水匪被招安了,加上各大家族豢养的护院、死士,号称凑了三万“义军”。
绢布末尾还有一行血字:明年开春,以靖难之名,沿运河北上,直逼京师。
沈诀看完,随手将绢布扔进火盆。
火苗窜起,瞬间吞噬了那些惊心动魄的字眼。
“靖难?”
沈诀笑了一声,笑声里全是凉意,“他们也配?”
柳如茵眉头紧锁:“不能大意。江南财力雄厚,三百万两只是个开头。若是让他们真的拉起一支队伍,再截断漕运,京城的粮食供应就断了。
到时候北有建奴,南有叛军,京城会成一座死城。”
沈诀靠回软垫,手指在膝盖上轻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