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官逼民反?”
朱由检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,语气听不出喜怒,“刘爱卿的意思是,那帮手里拿着火铳、架着红夷大炮的,是种地的百姓?”
刘宗周愣了一下,硬着头皮顶回去:“那也是被逼无奈!百姓手里若无寸铁,如何自保?这火器定是……定是地方卫所流失出去的!”
“好一个自保。”
殿门口传来一声嗤笑。
声音不大,混着破风箱似的喘息声,却让满殿喧哗瞬间死寂。
沈诀没坐轮椅。
他穿着那身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蟒袍,整个人大半的重量都压在身旁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身上。
那是柳如茵换了装扮。
每迈过一级门槛,沈诀的额头上就渗出一层细汗。
他的脸色惨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,唯独嘴唇透着一股病态的紫红。
“沈诀!你还敢上朝!”
刘宗周转身指着他,“你看看这满朝文武,谁不恨不能食你肉寝你皮!”
沈诀没理他,只是费劲地抬起脚,跨进大殿。
沈炼跟在后头,手按在绣春刀柄上,满身煞气。
走到大殿中央,沈诀推开柳如茵的手,晃了两晃,强撑着站直了。
“臣,沈诀,参见皇上。”
他弯不下腰,只微微拱手。
“赐座。”
朱由检一挥手。
小太监搬来锦墩。
沈诀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这才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卷轴。
那是昨晚连夜从皇史宬拓印出来的,还盖着新鲜的大印。
“刚才刘大人说,百姓拿火器是为了自保。”
沈诀把卷轴递给旁边的王承恩,随后从袖口掏出一块帕子捂住嘴,剧烈咳嗽了一阵,帕子上瞬间染了红。
他把带血的帕子随手塞回去,看着刘宗周:“咱家这几日身子不爽利,就在家翻了翻老书。这一翻不要紧,倒是翻出个有意思的东西。刘大人是读书人,熟读经史,不知可还记得洪武十五年的那道《防奸令》?”
刘宗周眉头一皱。
洪武年间法令如毛,谁记得那么多?
“王大伴,念给大伙听听。”
沈诀靠在椅背上,闭目养神。
王承恩展开卷轴,清了清嗓子,那公鸭嗓传遍大殿每个角落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凡民间士绅豪强,蓄养家丁不得过五十。私藏长刀、弓弩、火器三件以上者,视为谋逆!知情不报者,同罪!地方官府若遇此等乱民,无需请奏,就地格杀!钦此!”
大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刘宗周的脸瞬间煞白。
这法令确实有过,但在宣德之后,文官集团势大,为了自家利益,早就没人提这茬了。
谁家还没个百八十个看家护院的?谁家地窖里还没藏几把刀枪防贼?这要是真按这规矩办……
“刘大人。”
沈诀睁开眼,声音轻飘飘的,“刚才你说,那三万义军手里有枪有炮。按太祖爷这规矩,这叫什么?”
刘宗周嘴唇哆嗦着:“这……此一时彼一时……”
“放屁!”
沈诀猛地一拍扶手,虽然力气不大,但气势逼人,“祖宗家法也是你能讨价还价的?太祖爷定的规矩,那就是天条!难道刘大人觉得,如今这大明朝,太祖爷说的话不算数了?”
这顶大帽子扣下来,比泰山还重。
在大明朝,反对祖制,那就是不忠不孝,是要被戳脊梁骨骂死的。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刘宗周满头冷汗,支吾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。
沈诀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龙椅上的朱由检。
“皇上,江南那些人,哪里是什么百姓。那是拿着洋人的枪,想要造反的逆贼!
他们每人手里都不止三件兵器,家里养的死士也不止五十个。这是太祖爷显灵,借着这事儿让咱们清理门户呢。”
朱由检配合地一拍龙椅扶手,站起身来,满脸怒容。
“好哇!朕还当真是官逼民反,原来是一群乱臣贼子!私藏军火,蓄养私兵,还要截断漕运!这是要逼死朕,逼死这满城百姓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