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五点半,法租界图书馆。
这是一栋三层的西式建筑,红砖墙,拱形门窗,门口挂着中法双语的牌子。因为是周末,来借书看书的人不少,大厅里坐着十几个读者。
丁陌走进图书馆,先在一楼的大厅转了一圈,随手翻了几本杂志。然后上了二楼,来到哲学历史类书架区。
二号死信箱在最后一排书架的最顶层,那套厚重的《大英百科全书》后面。丁陌曾经和苏念卿在这里碰过头,知道这套书很少有人动——太重,内容也太专业。
他装作找书的样子,走到那排书架前。左右看了看,附近没有人。迅速抬手,把布兜里的文件袋塞进百科全书和墙壁之间的缝隙。文件袋的大小刚好,塞进去后从正面完全看不见。
投放完成。
接下来是确认信号。按照规定,投放后要在书架留下一个标记,让取件人知道东西已经放好了。
丁陌从旁边书架上抽出一本《欧洲哲学史》,翻开中间一页,把书页的一角轻轻折了一下,然后放回书架,但位置稍稍往右移了半寸。
这个细微的变化,不懂的人根本不会注意,但取件人一看就知道——书被动过,东西已经在了。
做完这一切,丁陌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图书馆又待了二十分钟,看了会儿报纸,才慢悠悠地走出去。
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。丁陌沿着霞飞路慢慢走,脑子里复盘刚才的整个过程:信号接收、情报编码、伪装包装、安全确认、死信箱投放、标记留下……每一步都按规程操作,没有疏漏。
现在情报已经送出去了。按照正常流程,苏念卿会在明天上午来图书馆取走文件袋,然后通过军统的无线电或秘密信使把情报发往重庆,再从重庆转给美方。
这个链条需要时间。从上海到重庆,从重庆到华盛顿,再从华盛顿到太平洋战区……层层传递,最快也要一周。而美军接到情报后还需要核实,这又要时间。
丁陌算了一下,如果一切顺利,美军可能在半个月后开始调查马尼拉那个仓库区。如果调查证实了情报,再决定采取行动——空袭或其他手段——可能还要一周。
也就是说,从今天起,最快也要三四周后,才可能有实质性的行动。
这三四周里,马尼拉那边会发生什么?金马计划的试验会进行到什么程度?会不会已经有人感染了那些病原体?
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丁陌只能告诉自己:他已经做了能做的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他停下脚步。左边是回领事馆的方向,右边是去码头方向。犹豫了一下,他转向了右边。
想去江边走走。
外滩的晚风带着黄浦江的湿气吹过来,吹散了夏夜的闷热。江面上,渡轮和货船亮着灯火,像移动的星子。对岸浦东的灯火稀疏,那里还没发展起来。
丁陌靠在江边的栏杆上,点了支烟。火光在黑暗中明灭。
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的生活。图书馆里安静的书架,电脑屏幕上闪烁的资料,还有那些关于二战的历史书。那时候,战争只是纸上的文字,是黑白照片里的影像,是历史课上的考点。
而现在,战争是真实的。是领事馆里那些野心勃勃的谈话,是档案室里那些冰冷的文件,是马尼拉那个可能正在进行的邪恶试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