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吐出青灰色的烟圈,转身步入夜色。
身后,盛宴正酣。但丁陌明白,黎明将近。而当晨光刺破夜幕时,这些沉醉于狂欢中的人们,将不得不直面一个冰冷的事实——
梦,该醒了。
他走到街口拐角,那里停着几辆挂着“日侨专用”标志的黑色出租车。丁陌拉开车门,坐进后排。
“先生,去哪里?”司机是个四十多岁、面容敦厚的日侨,操着带关西口音的日语。
“北四川路,谢谢。”
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。司机开得很稳,透过车内后视镜,丁陌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。
“先生也是从俱乐部出来的?”司机忽然开口搭话,语气很随意。
“嗯。”
“今晚那边可真热闹。”司机目视前方,声音平缓,“我今晚已经来回拉了四趟了,都是从俱乐部出来的客人。个个喝得醉醺醺的,有的还带着女人,嚷嚷着要去下一家续摊……唉。”
丁陌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:“生意不错。”
“生意是还行。”司机苦笑了一下,“可看着他们那样,心里不是滋味。我弟弟在海军服役,上个月来信说,他们的驱逐舰在菲律宾外海被美军击沉了,他侥幸被救起,但落下了终身伤残。信里说,舰上很多小伙子临死前,还在喊着妈妈……”
司机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哽:“可俱乐部里那些人,他们在干什么?在喝酒,在跳舞,在买卖古董……他们知不知道,前线的孩子们连绷带都不够用?”
丁陌沉默着,没有回答。
车子转过一个弯,远处传来海关大楼沉郁的钟声。
零点已过。
新的一天,在醉生梦死与血肉横飞之间,悄然降临。
丁陌望着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巷,忽然想起前世某本书里读到的一句话:“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,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”
今夜这场盛宴,这些人挥霍的每一分秒、每一滴酒、每一枚金币,迟早都要连本带利地偿还。
而他,必须在结算之日来临前,做好一切准备。
出租车在公寓楼下停稳。丁陌付了车资,额外多给了一些。司机连声道谢,驾车缓缓驶离,尾灯在黑暗中渐行渐远,最终消失在街角。
丁陌站在楼前,抬头望向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户。
他忽然不想立刻上楼,便在门前的石阶上坐下,又点了一支烟。
夜色深浓,长街空寂。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,更远的江面上,夜航船的汽笛拖出悠长的尾音。这些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格外清晰,也格外孤单。
烟燃到一半,他忽然无声地笑了。
笑纹很浅,却在唇角停留了很久。
他想起大厅里那些人高举酒杯的癫狂模样,想起他们高呼“干杯”时扭曲的面孔,想起他们谈论珍宝、女人、生意时贪婪的眼神。他们以为自己正身处极乐,正享受人生,正把握时代。
可丁陌知道,他们不过是在自己的坟茔前跳着最后一支舞。
而他要做的,是等舞曲终了,灯光熄灭,这些人从宿醉中醒来,发现自己早已一无所有、无处可逃的时刻——
给予那最后的、公正的审判。
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,如远洋上即将熄灭的灯塔微光。
天,就快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