特高课所在的虹口大楼在夜里像一块巨大的墓碑。
南造云子提着公文包走上台阶时,门口的哨兵检查了她的证件,又仔细核对了外务省开具的通行许可,这才挥手放行。楼道里灯光昏暗,墙壁上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,露出同,处处透着一种粗粝而压抑的气息。
她是来送文件的——一批需要特高课会签的外交通报。原本可以让手下跑一趟,但最近特高课那边催得紧,高桥调查官又是个挑剔的人,云子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落人口实,便亲自来了。
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亮着灯。云子走到门口,正要敲门,里面传来高桥冷硬的声音,隔着木门听不真切,但能听出语气里的严厉。她顿了顿,手停在半空。
“……线报反复核实过了,三号码头七号仓库,至少有六台德国精密机床。型号可能是‘德克尔’或者‘斯图尔’,都是能加工枪械零件的设备。”高桥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,“来源查清了吗?”
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回答:“还没完全确定,但大概率是从葡萄牙或者瑞士那边走私进来的。课长,这批货在黑市上价值不菲,我怀疑是有人在搞大规模的倒卖……”
“倒卖?”高桥冷笑,“谁有那么大本事,能从欧洲弄来这么多战略物资?这不是普通的黑市交易,背后肯定有组织。查过仓库的归属了吗?”
“查了,仓库登记在‘三井运输’名下,但实际使用权归领事馆,具体负责人是竹下贤二。”
云子的心猛地一跳。
竹下贤二——他是被借调的运输调度专员。三号码头那边的事务确实归他分管,负责协调码头的运输调度,这是公开的工作范围。但机器……
这个年头,领事馆里谁没有点私下生意?倒卖紧俏物资赚外快是常态。
可如果被特高课盯上,再正常的事也会变得不正常。
“竹下贤二?”高桥的声音顿了顿,“这个人我认识,在领事馆里做事还算本分。不过……越是本分的人,越可能藏得深。这样,凌晨四点行动,你带第一小队,我亲自带队。记住,要突然,不能给他们转移的时间。”
“是!不过调查官,要不要提前布控?万一他们收到风声……”
“提前布控会打草惊蛇。”高桥说,“但外围可以安排眼线——你十一点半派两个人过去,在码头区外围盯着,有动静立刻报告。记住,不要靠近仓库,远远看着就行。”
“明白!”
脚步声朝门口走来。云子立刻后退两步,装作刚刚到达的样子,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,宫本少尉站在门口,看见云子,愣了一下:“南造主任?您怎么……”
“来送文件。”云子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扬了扬手里的公文包,“浅野课长在吗?”
“不在,请进。现在高桥调查官临时负责”
高桥坐在办公桌后,看见云子,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云子把文件递过去,等他签字的时候,状似无意地问:“这么晚了,高桥调查官还在忙?”
“例行公务。”高桥头也不抬,在文件上签下名字,“倒是南造主任,这种跑腿的事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重要文件,不敢怠慢。”云子接过签好的文件,放进公文包,“那就不打扰高桥调查官了。”
走出办公室,云子保持着平稳的步伐,但手心里已经沁出了汗。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竹下贤二……三号码头……凌晨四点……
她走到楼梯拐角,停下脚步,从手提包里掏出烟盒,点了支烟。烟雾在昏暗的灯光下缭绕,让她的表情显得模糊不清。
该不该管这事?
按理说,她不该管。特高课办案,外务省的人不应该插手。而且她和丁陌的交情也没到需要冒这种风险的地步——他们之间更多的是利益往来,她帮丁陌办事,丁陌帮她安排母亲的后路,各取所需。
可是……
云子想起这两个月丁陌为她做的事。母亲来上海的手续已经办了大半,法租界的房子也找好了,甚至连澳门那边的接应都开始安排了。丁陌做事干脆利落,承诺的事从不拖沓。这样的人,如果因为一批黑市机器被特高课抓了,太可惜了。
而且,如果丁陌出事,她母亲的事怎么办?那些还没办完的手续,那些打点好的关系,都会前功尽弃。
云子掐灭烟,快步下楼。走出大楼时,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。她看了眼手表——十点四十分。
距离特高课外围布控还有五十分钟,距离正式行动还有五个多小时。
时间还够。
她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,投币,拨了那个她记在心里却从未打过的号码——丁陌公寓的专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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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陌被电话铃声吵醒时,床头的夜光钟显示十点五十分。
他接起电话,南造云子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:“竹下君,是我。长话短说,特高课的高桥调查官凌晨四点要查三号码头七号仓库,目标是一批德国机床。外围眼线十一点半到位。你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准备时间。”
丁陌的睡意瞬间消散。他坐起身:“消息可靠?”
“我亲耳听见高桥和宫本少尉布置任务。”云子的语速很快,“他们怀疑是黑市大规模倒卖,盯上你了。竹下君,你得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