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同时站起身。丁陌走到门边,掀开布帘时,回头看了一眼。陈雪还站在桌边,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,给她整个人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她看着他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什么都没说。
丁陌点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书店里,老板还在柜台后整理书籍。看见丁陌出来,他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又低下头去。铜铃再次响起,丁陌走出书店,走进早晨清冷的空气里。
他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街对面找了个馄饨摊坐下。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汉,锅里的汤冒着热气,香味在空气里飘散。
“一碗馄饨。”丁陌说。
“好嘞!”
馄饨很快端上来,皮薄馅大,汤里撒了葱花和虾皮。丁陌慢慢地吃着,眼睛看着书店的方向。几分钟后,陈雪从里面出来了。她站在门口,左右看了看,然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脚步很快,但很稳,像往常一样。
丁陌看着她消失在街角,才收回目光。
馄饨很好吃,汤很鲜。他一口一口吃完,连汤都喝干净了。付钱时,摊主笑着问:“先生,味道还行吧?”
“很好。”丁陌说,“以后可能吃不到了。”
摊主愣了一下,随即摆摆手:“哪儿的话,只要我这摊子还在,您随时来!”
丁陌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。
他沿着街道慢慢走。法租界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,黄叶铺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。街边的咖啡馆里飘出留声机的音乐,是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软绵绵的调子在晨风里断断续续。
路过一家照相馆时,丁陌停下了脚步。橱窗里挂着些照片,有全家福,有结婚照,有穿着学士服的年轻人。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笑,那种发自内心的、对未来的期待的笑。
他看了一会儿,继续往前走。
走到苏州河边时,他站在桥上,看着来来往往,有挑担的小贩,有拎着菜篮的主妇,有背着书包的学生。没有人知道,这座桥差点就被炸了。也没有人知道,有人为了保住这些桥,这些街道,这些平凡的日子,在暗处做了多少事。
够了。丁陌想。能保住这些,就够了。
他转身离开桥头,朝领事馆方向走去。路上遇到几个熟人,他点头致意,但没停下来聊天。到领事馆门口时,哨兵认出了他,敬了个礼。
“竹下先生,今天来得早啊。”
“嗯,有点事要处理。”
办公室还和昨天一样。桌上堆着文件,墙上挂着上海地图,书架塞满了资料。丁陌在桌前坐下,拉开抽屉,里面是各种印章、批文、往来信函。
他开始整理。
该销毁的销毁,该归档的归档,该移交的移交。动作不快,但很仔细。每处理完一份文件,他就在清单上打个勾。清单很长,他做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中午,同事来叫他吃饭,他摇摇头:“你们先去,我弄完这点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后,他从最底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。打开,里面是一些私人物品:几张照片,几封信,一枚勋章——是上次中岛少将给的“表彰状”附带的。他把照片和信拿出来,划了根火柴,点燃。
火焰跳跃着,吞噬了那些泛黄的纸张。照片上的人脸在火中扭曲,变形,最后变成灰烬。信纸上的字迹,那些用日文写的、用中文写的、用英文写的字,都在火中消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