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渐渐远去,轰鸣声也慢慢减弱,最后消失在西北方向的天空。但那种余震还留在空气里,留在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它们……它们这是去哪儿?”冈田喃喃地问。
“应该是去轰炸日军在华北的基地。”丁陌平静地说,走回桌前,继续写那张清单,“从上海过境。”
“可是以前都是晚上来,这次怎么白天……”
“因为不需要躲了。”丁陌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纸递给冈田,“拿去吧。有什么不懂的,可以打电话问我——不过下周我就去后勤事务部报到了,可能不太方便。”
冈田接过纸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
丁陌不再说什么,开始整理自己抽屉里剩下的私人物品。其实没什么了,该处理的都处理了。抽屉最深处还有个小铁盒,他拿出来,打开看了看——里面是那枚铜钱,还有一张已经发黄的、写着几个电话号码的纸条。他把铁盒装进口袋。
窗外传来喧哗声。丁陌走到窗边往下看,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,都在仰头看着天空指指点点。街对面的马路上,行人也都停下了脚步,对着飞机消失的方向张望。几个胆大的孩子爬到围墙上,兴奋地比划着。
这就是战争的另一面——当死亡从头顶飞过时,有人恐惧,有人兴奋,有人麻木。但无论如何,生活还得继续。
丁陌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,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外套。
“竹下前辈要出去?”冈田问。
“出去办点事。”丁陌说,“下午可能不回来了。桌上的东西你看着处理。”
“是。”
走出领事馆时,院子里的人还没散。老张已经不扫地了,拄着扫帚站在银杏树下,也在仰头看天。看见丁陌,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,摇了摇头。
丁陌朝他点点头,走出大门。
街上比平时热闹。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,都在议论刚才的飞机。卖报童在人群里穿梭,挥舞着报纸:“号外!号外!美军轰炸机首次白天飞临上海!最新战报!”
丁陌买了一份。头版是巨大的黑体字标题,章很短,语焉不详,只说“美军飞机编队今日上午飞越上海市区上空,未投弹,飞向西北方向”。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惊慌。
他把报纸折起来,夹在腋下,继续往前走。
要去的地方在虹口,日本侨民聚居区。南造云子母亲住的那栋小洋楼就在那里。丁陌事先打过电话,云子说今天下午母亲要去医院做例行检查,家里没人,是个见面的好时机。
电车上很挤,空气浑浊。乘客们也在议论飞机的事,声音压得很低,但眼神里的不安藏不住。一个抱着孩子的母亲紧紧搂着怀里的婴儿,眼睛一直看着窗外,像是随时准备跳车逃跑。
丁陌在离小洋楼还有两个街口的地方下了车。他绕了段路,从后街穿过去,确定没有人跟踪,才走到那栋白色二层小楼的后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