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让你儿子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最近少去厂里,能请假就请假。”
老头愣了一下:“先生,您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丁陌没回答,放下碗,付了钱,起身离开。走了几步,又回头说:“老人家,这几天多买点米面存着。可能……可能用得上。”
老头站在摊前,看着他消失在雨夜里,脸上写满困惑和不安。
丁陌开车回到公寓时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他脱掉湿衣服,洗了个热水澡,但身体里的寒意洗不掉。坐在书桌前,他摊开那份线路图的复印件,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。
杨树浦电厂、南市水厂、十六铺码头、江南造船厂……这些都是首先要炸的目标。小野少尉的工兵队应该已经在这几个地方开始前期准备了。
时间,时间太紧了。
他需要图纸,需要知道炸药的具体布设位置,需要知道起爆控制器的操作原理。只有拿到这些,才能制定破坏方案。
但就算拿到了,怎么破坏?工兵队二十四小时看守,起爆控制器在司令部地下三层,守备森严。硬闯不可能,只能智取。
丁陌的脑子里闪过几个方案:收买看守,制造故障,切断线路……但每一个都有风险,都需要周密的计划。
他拿起笔,开始写。不是写计划,而是写备忘——如果他自己出了事,这些信息要有人知道。陈世雄的联系方式,小野少尉的可能弱点,图纸的藏匿地点,破坏方案的要点……
写完后,他把纸折好,装进一个防水的小铁盒里。铁盒只有火柴盒大小,可以藏在任何地方。
藏在哪里?
丁陌环视房间。书架、衣柜、床底、地板……都不安全。特高课如果来搜查,这些地方都会被翻遍。
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。文竹养了两年,长得很好,青翠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光泽。他走过去,把花盆端到桌上,小心地把文竹连根拔起。根部的泥土里,埋着一个小玻璃瓶——那是他以前藏微型胶卷用的。
现在,玻璃瓶空了。丁陌打开瓶盖,把小铁盒放进去,盖好,重新埋回土里,再把文竹种回去。表面上看,一切如常。
做完这些,他看了眼挂钟——十二点半。
该睡了,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处理。但他睡不着。脑子里全是图纸、炸药、起爆器……还有小野少尉那张陌生的脸。
这个人会答应吗?十根金条,南美的承诺,能打动一个日本军官吗?
丁陌不知道。他只能等,等陈世雄的消息。
窗外,雨终于停了。云散开一些,露出一弯模糊的月亮。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,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,像一张巨大的网。
丁陌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黑暗中,他仿佛能听见远处黄浦江的水声,能看见江上的船灯,能闻到码头上潮湿的空气。
这座城市,他守了两年。现在,到了最后的时刻。
他闭上眼睛,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——那里挂着一枚铜钱,陈雪给的。铜钱很凉,但握久了,会染上体温。
“带着它,走到哪儿都不会迷路。”陈雪的话在耳边响起。
但愿吧。丁陌想。但愿在这最后的一程里,他能找到路,找到那条能保住这座城市的路。
夜深了。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,悠长而寂寞,像这个时代的叹息。
丁陌翻了个身,强迫自己睡去。明天,战斗还要继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