澳门码头的晨雾比上海的要薄些,带着海水的咸腥和远处渔市飘来的淡淡鱼腥味。陈默——现在他用这个名字已经越来越顺口了——站在“昌达货运”公司二楼的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。咖啡是南洋货,味道浓烈,苦中带涩,能提神。
窗外,码头上已经开始忙碌。昌达货运的工人们正在装卸一批从新加坡运来的橡胶,起重机吊臂吱呀转动,货箱在空中稳稳移动。一切都是合法的、正规的生意,没有任何见不得光的东西——至少表面上是这样。
陈默放下咖啡杯,走到办公桌前。桌子是红木的,很厚重,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。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:一部黑色电话机,一个插着几支钢笔的陶瓷笔筒,还有一个铜质的轮船模型——那是“海丰号”的微缩版,老谢上次来澳门时送的。
他拉开右手边最底下的抽屉。抽屉很深,里面只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用火漆封着,火漆上是朵梅花——这是他和上海那边约定的暗号,梅花代表“善后事宜”。
陈默用小刀仔细划开封口,动作很慢,生怕划破里面的东西。档案袋里倒出三封信,还有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纸。
三封信,三个信封,三种颜色。
淡黄色信封,收信人是“上海法租界霞飞路128号的李爷茶馆,李景明先生收”。李景明——这是李爷的本名,在上海滩混了三十年,知道他真名的人不超过五个。
浅蓝色信封,收信人是“上海虹口区四川北路223号,山口宏先生转交日本侨民会”。山口宏是他安排在铁路调度课的重要棋子,这两年帮他打通了不少运输渠道。
牛皮纸信封,收信人是“上海闸北区宝山路仓库区,陈世雄先生收”。陈世雄是他码头上得力的帮手,帮他处理过不少“特殊货物”,虽然都是为了利益,但是谁不是为了利益呢。
陈默没有立刻拆信。他先拿起那张折叠的纸,展开。纸上没有字,只有一幅简单的手绘地图——上海日租界的一片街区,其中一栋房子被红笔圈了出来。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:“云子居所。替身已就位三日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南造云子的事,是他离开上海前就安排好的。云子提前请了病假,说自己得了重感冒,需要卧床休息一周。同时,她找了个替身——一个和她身高、体型相似的日本女人,长相有六七分像,再化化妆,在昏暗光线下很难分辨。这女人是云子早就物色好的,背景干净,缺钱,答应假装云子在家养病,一天一百日元,预付一周。
现在替身已经在云子的住处待了三天。每天会有女佣送饭进去,看见的都是躺在床上、背对着门的“云子”,偶尔咳嗽几声,声音嘶哑。女佣不会多问,也不敢多问。
陈默的计划是:制造一起绑架案。
不是真的绑架,而是一场戏。他要安排人“绑架”那个替身,让所有人都以为南造云子被绑走了。这样云子就能金蝉脱壳,彻底消失。等日本领事馆发现时,只会立案调查绑架案,而不会想到她是自己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