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是给军统的频率——千赫。这是杜月峰给他的紧急联络频率,同样只用一次。
他重新调整频率,再次戴上耳机。这个频率上有一些杂音,像是远处的雷电干扰。他等了一会儿,杂音稍弱,开始敲击呼号。
“CQ CQ CQ DE SHADOW KN”
“影子”在呼叫。
第二份电文更短,只用了一分半钟就发完了。敲下最后一个符号时,陈默的手指停在电键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
结束了。
两年的潜伏,无数的情报,生死一线的时刻,那些深夜里用金手指窥探的梦境,那些用利益编织的网络,那些在刀尖上跳的舞,那些在黑暗里点的灯——都结束了。
他摘下耳机,挂在发报机上。机器还在嗡鸣,指示灯还在亮着。他看了它几秒,然后伸手,拔掉电源。
嗡鸣声戛然而止。指示灯暗了下去。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,还有窗外远处隐约的海浪声。
丁陌坐了一会儿,然后开始收拾。
他先拿起《唐诗三百首》,一页一页翻开,找到那些写了密码注释的页面,用橡皮仔细擦掉。铅笔痕迹很淡,但还能看见。他擦得很用力,纸都擦毛了,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字迹。
然后,他拿起那叠电报纸——原件和草稿,一共十几张。他把它们撕碎,撕得很碎,碎成指甲盖大小的小片。撕完,装进一个铁皮饼干盒里。
接着是发报机。他卸下电子管,拆开外壳,把里面的线圈、电容、电阻一样样拆下来。动作很熟练,像在拆一件玩具。拆完,零件散了一桌。
他走到墙角,那里放着一个炭火盆。盆里还有昨晚烧文件留下的灰烬。他划了根火柴,点燃盆里的几块木炭。火苗窜起来,橘红色的光照亮了他的脸。
他先往火盆里扔那些撕碎的电报纸。纸片遇到火,瞬间卷曲,变黑,化成灰烬。火光照亮纸片上未烧尽的数字残影,157-1-1,157-1-2……然后彻底消失。
接着是密码本。《唐诗三百首》已经很旧了,纸张干燥,遇火就着。他把它一页页撕下来,扔进火盆。火苗吞噬了李白的诗,杜甫的诗,王维的诗,吞噬了那些曾经承载过无数秘密的句子。书页在火中翻卷,像垂死的蝴蝶。
最后是发报机的零件。电子管、线圈、电容,这些不能烧,烧了会有异味,而且金属烧不化。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帆布袋,扎紧。明天,他会把这个袋子扔进海里,让海水永远吞没这些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火盆里的火渐渐小了,只剩下暗红色的炭,和一层厚厚的白色灰烬。陈默用铁钳拨了拨,确保每张纸都烧透了,没有留下任何可能复原的碎片。
房间里弥漫着纸张燃烧后的焦糊味,混合着木炭的烟味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,推开窗户。
夜风吹进来,带着雨后清新的空气,还有远处海水咸腥的味道。天空是深蓝色的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,冷冷地亮着。码头上还有几盏灯亮着,像沉睡巨兽的眼睛。
丁陌站在窗前,深深吸了一口夜风。肺叶里充满了清凉的空气,把刚才的焦糊味冲淡了些。他看着窗外的澳门,这个他即将开始新生活的城市。
上海,已经远了。
“深渊”,已经死了。
“影子”,已经消失了。
现在,他是陈默,澳门商人,做正经生意,过平常日子。
但有些东西,不会消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