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他传递给“渔夫”的情报,会在不久的将来,帮助红党顺利接管上海的重要设施,保护那些宝贵的技术人才。那些他传递给杜月峰的信息,会让军统停止追查,让许多地下同志免于暴露。
这是他为这个时代,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。海平面上,出现了一线鱼肚白,接着是橙红,是金黄。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丁陌关上车窗,拉上窗帘,走回桌边。炭火盆已经冷了,灰烬安静地躺在盆底,像一场大梦醒来后留下的残痕。
他把火盆端到卫生间,倒进马桶,冲走。灰烬在水流中旋转,消失在下水道深处,无影无踪。
然后他洗了把脸,用肥皂仔细洗手,洗掉手上的炭灰和烟味。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,眼睛里有血丝,但眼神很平静,像风暴过后的海面。
他换上一套干净的衣服——白色的衬衫,灰色的西裤,棕色的皮鞋。这是商人陈默的日常装扮。
走到办公室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房间已经收拾干净,桌上空荡荡的,发报机不见了,密码本不见了,电报纸不见了。只有那台黑色的电话机,那个陶瓷笔筒,那个铜质的轮船模型,安静地摆在那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关上门,锁好,走下楼梯。
一楼是仓库,工人们已经开始上班了。老吴看见他,点点头:“老板,早。”
“早。”丁陌说,“今天有什么船?”
“‘海丰号’下午去新加坡,装橡胶。‘南海号’明天回上海,空载。”
“上海……”丁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摇摇头,“按计划走就行。”
他走出公司,来到码头上。晨光洒在海面上,波光粼粼。轮船的汽笛声此起彼伏,起重机开始工作,工人们扛着货箱在跳板上穿梭。一切都很平常,很有序。
丁陌沿着码头慢慢走。海风吹起他的头发,衬衫的衣角。他走得很慢,像是在散步,又像是在告别。
走到码头尽头,他停下脚步。这里视野开阔,能看见整个海湾,能看见远处的跨海大桥,能看见更远处若隐若现的香港轮廓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帆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发报机的零件。他看了看四周,没人注意这边。他用力把袋子扔出去,扔得很远。
袋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海水里,溅起一小朵水花,然后沉了下去。海面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丁陌站在那里,看了很久的海。太阳完全升起来了,金色的阳光洒满海面,也洒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最后的情报,已经发出。
最后的痕迹,已经清除。
最后的告别,已经完成。
现在,他是丁陌了。
真正的丁陌。
他转身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脚步很稳,很从容。前方,昌达货运公司的招牌在晨光中闪闪发亮,工人们在忙碌,轮船在进出,一切都在继续。
新的一天,新的生活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