丁陌站在窗前,看着这一切。夜色中,鞭炮的火光一闪一闪,照亮一张张激动的脸。那些脸,有的年轻,有的苍老,有的满是皱纹,但此刻都带着同样的表情——一种不敢置信的,狂喜的,又带着泪水的表情。
八年了。
不,十四年了。
终于……结束了。
他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夜风里混杂着硝烟味、海水味,还有远处传来的欢呼声。这些声音,这些气味,这一刻,都刻进了记忆里。
再睁开眼时,码头上已经有人点起了火把。火光在夜色中摇曳,照亮了“昌达货运”的招牌,照亮了堆积如山的货箱,照亮了每一张洋溢着笑容的脸。
丁陌转过身,走回办公桌前。他拉开抽屉,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酒瓶——是那种扁平的金属酒壶,里面装的是清酒。这是“竹下贤二”留下的东西,他一直没扔。
他拧开瓶盖,倒了一杯。清酒很清澈,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。他端起杯子,走到窗前。
窗外,鞭炮声还在继续,欢呼声越来越大。远处市区那边,已经能看到火光映红了半边天——那是人们在烧日本国旗,烧那些写着“武运长久”的膏药旗。
丁陌举起酒杯,对着窗外的夜色,对着那片火光,对着那些欢呼的人群,轻轻说了一句:
“敬这场战争里,所有消失的人。”
然后,他把酒缓缓洒在地上。
酒液渗进地板缝隙,消失不见。就像那些消失的人,那些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人——中国人,日本人,军人,平民,认识的,不认识的——都消失了,只留下记忆,和这片终于迎来和平的土地。
他放下酒杯,坐回椅子上。收音机里还在播报,但已经换了内容,开始念抗战英雄的名字,念那些牺牲的将领,念那些被摧毁又重建的城市。
丁陌听着,眼睛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很白,被灯光照得有些刺眼。
他想起了很多人。
想起了陈雪,那个红党的联络员,现在应该在苏北,听到这个消息时,会是什么表情?
想起了苏念卿,那个军统的联络员,现在应该在上海,听到这个消息时,是会笑,还是会哭?
想起了南造云子,现在应该在澳门某个角落,和她母亲在一起,听到这个消息时,是庆幸,还是悲哀?
想起了李爷,想起了陈世雄,想起了山口宏,想起了渡边兄弟……这些人,现在应该都在路上了,或者已经到了新的地方,开始了新的生活。
还想起了……“竹下贤二”。那个他扮演了两年的日本人,那个参谋部的少佐,那个在归乡路上病死的日本军官。现在,连他存在的那个国家,都投降了。
历史真是讽刺。
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小了,但欢呼声还在。远处市区的火光也渐渐暗了,但天空开始泛白——天快亮了。
丁陌站起身,走到洗脸池前,拧开水龙头。冷水哗哗流出来,他掬起一捧,扑在脸上。水很凉,让他清醒了些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那张脸,有些陌生。不是竹下贤二的脸,是丁陌的脸。只不过现在叫陈默,一个澳门商人的脸,平静,从容,看不出任何过去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