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金凤的讲述渐渐停歇,篝火旁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,只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轻响。众人各自沉思,对“无根生”其人的了解仿佛更深了一层,但那形象却也更加复杂难明。
细品梅金凤的叙述,一个微妙的变化悄然呈现。
起初,她故事的核心无疑是“无根生”,所有情节都围绕着那位神秘的掌门展开。但不知从何时起,她口中提及的名字渐渐多了起来,那些因无根生而与她产生交集的身影——谷畸亭、甚至某些早已模糊的全性旧人——都曾短暂出现在她的回忆里。
然而,随着讲述的深入,一个名字出现的频率竟然后来居上,变得愈发清晰和频繁——夏柳青。
这个从一开始,就并非因为“无根生”而接近她、留在她身边的人。
这种叙事重心的微妙转移,连梅金凤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,却让旁听的几人品出了别样的意味。尤其是当话题不经意间转到某些凶险经历时,她总会习惯性地带上一句:“那次多亏了老夏……”或者“要不是夏柳青那莽夫拼着受伤……”
夏柳青听着自己的名字一次次从梅金凤口中吐出,不再是往常那种带着无奈或呵斥的语气,而是平淡的、甚至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依赖?
一时之间,他竟然有些不自在起来。
每当这种时候,夏柳青便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,然后抓起一根树枝,没有什么目的的拨弄着眼前的火堆,溅起几点火星。
符陆将夏柳青这副窘态尽收眼底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,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凌茂,压低声音道:“瞧见没?原来凶名在外的‘凶伶’,也会有害臊的时候。这可比听故事有意思多了。”
虽然声音压得很低,但是夏柳青又不是聋子,自然是听得一个清楚,这让他那平日里凶悍的面皮竟有些挂不住,泛起一丝极不自然的、近乎害臊的微红。
此刻的他,哪还有半分往日那副混不吝的下流模样,活脱脱一个被说中心事、手足无措的纯情少年。
心思最为纯粹的冯宝宝,则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,看看难得流露出些许窘迫的夏柳青,又看看语气平淡却屡次提及夏柳青的梅金凤,似乎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她歪着头,用那标志性的、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,直接问道:
“梅姨,你好像……很习惯夏叔在你身边哦?”
这话问得直白无比,如同一声惊雷,瞬间让夏柳青戳火堆的动作僵住,也让梅金凤微微一愣。
梅金凤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,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。她沉默了几秒,目光有些飘远,最终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语气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、近乎本能的坦然:
“嗯......。这么多年,他在旁边吵吵嚷嚷的,哪天要是清净了,反而不自在了。“
这句简单的话,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分量。
夏柳青猛地转过头,难以置信地看向梅金凤,脸上那点不自然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根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最终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咕哝,再次低下头,更加用力地戳着火堆,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,泄露了他此刻极不平静的内心。
他也开始分不清了。
分不清自己这么多年如一日守在梅金凤身边,究竟是为了什么。
他本已习惯了那种相伴的模式,可当梅金凤似乎因放下过去而往前踏出一步时,他竟有些心慌意乱,下意识地想退缩。
凌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无奈地摇了摇头,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淡然,对身旁的符陆低声道:“看吧,现在攻守之势异矣…”
这般糊涂账,旁人算不清,也插手不得。
而且,如今的两人之间,真的有爱情嘛?
估计是没有的。
更多,或许是岁月相处下形成的相互依靠的习惯,是一同面对江湖险恶的相互信任,是明知对方满身缺点却依然选择留在身边的......那种复杂难言的感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