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心思转动极快,面上却不露分毫,只是顺着陆琰的话,用轻柔的语气,仿佛只是寻常的好奇,追问道:“是嘛?哪位叔叔呀,让咱们琰儿都记得这么清楚?”
“是郑……”陆琰毫无心机,张开小嘴就要脱口而出那个姓氏。
就在那个“郑”字刚刚吐出一半的瞬间,沈芸脸上温婉的笑容不变,目光却已迅疾而温柔地落在陆琰脸上。
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母亲特有的警示与制止,同时口中极其自然地接话,声音稍稍提高,恰到好处地盖过了陆琰后面可能说出的名字:“正该好好聚聚呢,你爹爹那位朋友,想必也是位妙人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伸手,极其自然地用掌心轻轻抚了抚陆琰的后脑勺,动作亲昵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,将那未尽的字眼无声地按了回去。
陆琰眨了眨大眼睛,似乎接收到母亲细微的示意,虽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完,但孩子对母亲情绪的天然敏感让他闭上了小嘴,只是依偎到沈芸身边,不再多言。
“郑子布……对吧!?”符陆压低了声音,小声地问了一嘴。
陆琰的小脑袋立刻转向符陆,眼睛瞪得圆圆的,仿佛在说:“你怎么也知道!”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用力点头并大声附和,可目光瞥见母亲温柔却平静的侧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,最后只是对着符陆,用力的、幅度很小但很坚定地点了两下头,小脸都因为憋着秘密和点头的力道而有些泛红。
沈芸见状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,她伸手轻轻将陆琰揽得更近些,胡乱了一下孩子柔软的头发,然后才抬眸看向符陆,语气带着几分嗔怪,却并无多少真正的责备之意:“你怎么也学着哄小孩的话来套消息了?真是的……”
她没承认,也没否认符陆的猜测,但已经表露很多东西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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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闽之地,一处村庄后的荒林里。
年节刚过不久,山野间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,空气中还残留着鞭炮硝石与香烛纸钱混合的、属于岁末年初的特殊气味。
这里,隆起数十个不起眼的土包,若非细心查看,几乎与林间普通的地面起伏无异。
坟前无碑,只有经年的风雨在泥土表面刻下沉默的痕迹。
陆瑾静默地立在其中一个坟包前,他缓慢的坐在地上,倒满了三杯酒,动作缓慢、均匀地倾洒在坟前的土地上。
一杯、两杯、三杯!
许久,陆瑾才终于动了动唇,声音干涩低哑,像是压抑了太多情绪:“兄弟啊……”
他唤了一声,顿了顿,仿佛在积攒力气,也仿佛在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确认,“这次,王家那边……出事了。动静不小。”
他眼神复杂:“我也……动了些手段。推了一把。不知道……有没有帮你,报上一点点仇。”语气里没有快意,只有一种沉重的、近乎疲惫的陈述。
“怪我……没用。”他闭了闭眼,“我要是当年……有张之维那般的本事,能像他那样……”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更低,却字字如铁锥砸下,“按着那份名单,我一个个杀上门去,管他什么世家,什么名门!”
好一会儿,他又继续道:“当年,我还想过……干脆把名单交给张之维。晋中那笔烂账,跟他们……也不是全无牵扯。他若出手,或许……”
他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弧度,“但我没敢。我……不敢又害一个。”
“如今,年纪大了,胆子……好像也小了。”他自嘲般地低语,目光重新落回坟头,“只能……干点痛打落水狗的事情了,呵。”
林间的风似乎大了一些,吹动他额前几缕散落的白发。
“我也不知道……我今儿为啥要来见你。就是……想跟你说说话。”陆瑾终究还是骗不了自己,他又开口说道:“好吧,我实话告诉你……你那个兄弟,谷畸亭……他找上我了。他说……他能帮我,找到无根生。”
话音落下,他长久地沉默下来,只是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坟包。
阳光斜斜照在他侧脸上,清晰地照出那微微泛红的眼眶,以及眼中密布的、如同蛛网般蔓延的血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