真真是奇怪了。知县梁远周跟在崔羡身侧,心头兀自惊疑。
这位新上任的知府大人,自见面以来言语不过十句,沉静得像一口古井。可偏偏,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,每一次眼波的流转,自己竟能清晰地领会其中的意味。
方才,他就是捕捉到崔羡目光落在远处那场闹剧时,那微不可察的一顿,以及唇角瞬间的紧抿——那是极淡的不悦,却如冰针般刺入梁远周的感知。
他甚至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先一步反应,急急示意冯村长前去喝止。
此刻,梁远周只能借着擦拭额角并不存在的汗,掩饰内心的波澜。
这位年轻上峰的威仪,竟已深沉至此。
崔羡对匍匐在地,抖如筛糠的周大娘视若无睹,他的目光,甚至没有在她身上做片刻停留。
靛蓝色的袍角拂过沾着草屑的泥土,径直停在那瑟瑟发抖的麻布少女身前。
他身姿挺拔,双手负于身后,只是微微低头,看着少女因恐惧而深埋的头顶,声音平缓,听不出情绪:“她为何打你?”
冯年年盯着地面上被自己泪水砸出的小小湿痕,声音细弱得几乎被风吹散:“大娘……冤枉我与李家哥哥有私情。”
那声音如同蚊蚋,需要极力捕捉。
崔羡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起来。
周大娘见状,以为是大官嫌声音小不耐烦,慌忙膝行挪到冯年年身侧,使出蛮力狠狠拧了她胳膊一把,尖声喝道:“没吃饭吗!大声点!你这般小声,贵人怎么听得清!”
少女吃痛,猛地缩起肩膀,用手捂住了被拧痛的地方。
崔羡的目光掠过少女因疼痛而蜷缩的身体,并未看周大娘,只一个极淡的眼风扫向冯村长。
冯村长心领神会,立刻上前,连拉带扯地将还想说话的周大娘拖开了一段距离。
压迫感稍减,冯年年似乎汲取到一丝勇气,微微提高了音量。
这一提高,竟露出原本被恐惧压抑的嗓音,如出谷黄莺般清脆悦耳,极为动听:“大娘冤枉我与李家哥哥有私情。但那李家哥哥,只是好心帮我提水罢了。”
崔羡点了点头,目光下移,不经意间瞥见她那双渗血的破布鞋。
殷红的血迹映衬下,那裸露出的脚趾更显得异常白嫩,几乎有些晶莹剔透,在春日阳光下,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。
看来是个可怜人,他心想。
他收回审视的目光,出乎所有人意料地,向前微微倾身,伸手虚扶了一下少女的手臂,助她站起身。
这个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上位者难得的体恤。
他压低声音,仿佛只是随口一问:“你唤何名?”
“冯年年。”她低声回答,声音依旧带着怯意。
“念念?”崔羡闻言,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,竟有瞬间的恍惚。
因为冯年年声音轻柔,吐字模糊,在他耳中,那三个音节恍惚间汇成了他曾在唇齿间缠绕过千百遍的,独属于一人的昵称——“念念”。
那是他叫了整整一年的称呼,是他对前妻秦念的私密爱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