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往事早已不堪回首,血肉模糊。
他下意识地凝神,看向少女仅露在外的双眼。即使她此刻低眉敛目,那长而密的睫毛仍如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,泄露着内心的不安。
她局促地站在那里,那双染血的,白得晃眼的脚趾,正努力地,试图缩回那双破烂不堪的布鞋里,寻求一点可怜的遮蔽。
倒是生了双好眼睛。崔羡不动声色地想。他不再多言,招手唤来冯村长。
冯村长赶忙上前,低声解释这少女是周大娘家的童养媳,是她那次子的未来媳妇,末了补充道:“知府大人,这……说起来也算是家事。”
“无论家事国事,”崔羡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,“皆不可伤人。”
冯村长立刻躬身,连连应“是”,并再三保证日后定会看顾周大娘家,绝不让此类事情再次发生。
崔羡略一颔首,不再多言。
冯村长会意,冲周大娘挥了挥手。
周大娘如蒙大赦,赶紧上前,一把拉起站在原地如同木桩般的冯年年,对着崔羡和梁知县的方向点头哈腰了好几下,这才拽着少女匆匆离去。
考察继续,崔羡与梁远周、冯村长三人沿着田边缓步前行,讨论着水利与垦荒。
而被周大娘几乎是拖着走的冯年年,却一步一回头。
即使手臂被扯得生疼,她也执拗地,一次次地回过头去,目光穿越尘土飞扬的村道,贪婪地捕捉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靛蓝色挺拔背影。
那抹颜色,那道身姿,如同用最锋利的刻刀,被她深深映刻在了心扉之上,再难磨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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冯年年被周大娘连拉带扯地拖回了那座低矮的土坯小院。
院门“哐当”一声合上,隔绝了外界可能投来的目光。
周大娘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,又像是怒气未消,猛地将冯年年往院子中央一搡。
冯年年踉跄几步,本就带着伤的脚趾再次磕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,钻心的疼让她险些跪倒,但她只是咬紧了下唇,默默站稳。
周大娘叉着腰,喘着粗气,居高临下地睨着她。
冯村长的话还在耳边,不能再明着打这个小娼妇了,免得惹来官非。
可这口气憋在心里,总得寻个出处。
她浑浊的眼珠转了转,刻薄的嘴唇一撇,有了主意。
不能打,那就往死里使唤!总有法子磨掉她一层皮。
“死愣着干什么?还不滚去厨房煮饭!想饿死老娘和我儿吗?”周大娘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小院的寂静。
冯年年垂着头,没有回应,只是默默地,一瘸一拐地挪向厨房。
淘米、注水、生火、煮饭……这一系列动作对她而言早已成为刻入骨髓的肌肉记忆,不需要思考,麻木地重复即可。
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在她唯一露出的眼睛里,那里面没有情绪,只有一片沉寂的灰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