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羡在她几步外停下,目光先是掠过她因紧握锄头而指节泛白的手,那手腕的纤细与工具的粗重形成对比鲜明。
他的视线随后落在她低垂的、被布巾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头上,停留了片刻。
冯村长气喘吁吁地跟上来,刚想开口,却被崔羡一个抬手制止了。
田间一片寂静,只有微风拂过秧苗的细微声响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崔羡的声音响起,依旧平静,清晰地传入冯年年耳中。
冯年年浑身一颤,心脏几乎骤停。她犹豫着,挣扎着,最终还是无法抗拒那道命令,极其缓慢地,带着巨大的惶恐与卑微,抬起了头。
布巾之上,那双唯一露出的眼睛,此刻因为惊惧而睁得极大,浓密的长睫剧烈地颤抖着,像受惊的蝶翼。
阳光直射下来,清晰地照见她眼底未散的湿润水光,以及那深藏其中,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慌与无措。
崔羡的目光与她对上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,只是静静地审视着。
他没有问话,也没有任何表示,但这种沉默的注视,比任何责问都让冯年年感到窒息。她觉得自己像一件残破的器物,正被主人审视着该如何处置。
一旁的冯村长看得心急如焚,忍不住又插嘴道:“知府大人,这丫头胆小,没见过世面,您别见怪……”
崔羡仿若未闻,他的目光从冯年年的眼睛,移向她额角布巾边缘因为汗水与劳作而黏住的几缕碎发,再落到她因紧张而不停吞咽,导致布巾微微起伏的脖颈线条上。
不知过了多久,就在冯年年几乎要支撑不住再次瘫软下去的时候,崔羡终于移开了视线,转向了冯村长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,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:
“冯庆,青州虽贫,却非蛮荒之地,礼法人伦不可废。苛待妇孺,非治下应有之象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再次扫过冯年年那瘦弱的身躯和身边的锄头。
“既然家中男丁伤病,无力耕作,村里应酌情体恤,协调邻里帮衬,或由村中统筹,减免部分赋役,而非将重担尽数压于一弱质女子之身。此事,你需妥善处置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敲打在冯村长的心上。
这已不是建议,而是明确的指令。
冯年年听着他的话,每一个字都像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层层波澜。她听不懂那些“礼法人伦”、“赋役减免”的大道理,但她听懂了“弱质女子”、“不应压重担”。
他在……帮她说话?
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意交织着涌上鼻腔,让她眼眶更热了。
崔羡本欲抬脚离开,但是目光无意间掠过这块地,原本只是随意一扫,却猛地定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