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片地太不寻常了。
方才他路过别家的地,都是夯实的黄土块,而她的地土壤是均匀的深褐色,蓬松如糕,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油光,显然经过了深翻和精细的肥养。
而且,别家的作物杂乱无章,她的田畦却整齐划一,高垄低沟,层次分明。田边挖有规整的排水沟,甚至还架设了简单的竹制导流系统。
最关键的是苗!
别家的小苗蔫黄瘦小,而她地里的番茄苗、黄瓜苗已长出四五片厚实油绿的真叶,茎秆粗壮,精神抖擞,高度和长势远超邻地。一些苗株甚至已经搭好了整齐的架子。
崔羡眼尖,看到她的地里有许多肥硕的蚯蚓在松土,这是土壤肥沃的最佳证明!
他心中颇为震动,但面上丝毫不显,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。
他转过身,目光重新落在那重新低下头的少女身上,声音比方才更低沉了几分:
“这地,是你种的?”
冯年年不明所以,被他突然回转和严肃的语气弄得心头一紧,愣愣地抬起头,下意识地点了点。
布巾上方,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写满了茫然与一丝不安。
崔羡凝视着她的眼睛,仿佛要透过那层遮蔽,看清布巾下的真容与心智:“用的何方法?”
冯年年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心慌意乱,再次低下头,心跳如擂鼓。她想了想,才用那惯常的,细弱的声音回答:“应该……是民女动手早一些,法子……笨一些。”
一旁的冯村长见她声音依旧这么小,生怕知府大人听不清怪罪,忍不住又想开口提醒。崔羡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,微微一抬手,制止了他。
以崔羡的耳力,少女那轻柔的声音字字清晰,他并不觉得困扰。
他目光依旧锁在冯年年身上,语气温和:“说说看。”
冯年年被他这句和煦的话语催促着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压下狂跳的心,尽量提高音量,使声音听起来平稳些:
“去年秋收后,旁人歇息,民女便用特制的长锹将地深翻一尺,任其曝晒、冻垡,据说这样可以杀死土里的虫卵和杂草根。”
她开始叙述,声音虽然还带着怯意,但条理渐渐清晰,“同时,我将平日收集的豆渣、草屑、河泥,还有……人畜粪肥,混合在一起堆叠起来,用泥封盖好,让它们整个冬天都在静静发酵。等到开春前,这层‘温肥’已经沤好了,再细细地翻进地里,所以……地力才足些。”
崔羡专注地听着,微微颔首,并未催促,给予她充分的叙述空间。
受到这无声的鼓励,冯年年顿了顿,继续道:“别人的种子刚下地,民女的苗已经快可以移栽了。因为……我在自家屋后,用竹篾和厚油纸搭了个小小的‘苗床’。冬日里,我便在里面用温水浸种、用湿麻布包裹催芽。待种子出芽后,再小心移入装有肥土的小陶钵里,放在苗床内精心照料,这样就躲过了外面的倒春寒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放开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,对自己劳动成果的珍视:“因此,当别人还在等天气彻底暖和起来再播种时,我的苗已经在暖房里长了半月有余。等到天气真正稳定了,才选择时机移栽到大田里。如此一来,我的庄稼便比别家早活了半个月,根扎得稳些,自然……长得更壮实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