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羡眼中已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。
他沉声道:“不错。”
仅仅两个字,却像带着魔力,瞬间驱散了冯年年心中大部分的惶恐,一种被认可的巨大喜悦和激动涌了上来。她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心得都展示给眼前这位能听懂她、欣赏她的大人。
她语速稍快了些,带着点“倒豆子”般的急切:“移栽后,民女也并非听天由命。我用打通了竹节的细竹管,一点点将收集来的雨水和溪水引到苗根处,这样既省水,又能保持土壤湿润,还不会因为大水漫灌降低了地温。”
她伸手指了指自家的田垄,“大人您看我这田垄,是特意筑成向阳的斜坡,这样能吸足日光,地温便比平地高些,苗根长得也更……舒坦些。”
崔羡曾在工部任职,深知农事乃国之根本,他当初那篇被皇帝看中的策论,便是因为对农事改良提出了独到见解。
此刻,他听完冯年年的叙述,心中已是波澜起伏。
他俯下身,亲手抓起一把冯年年地里的泥土,只见土质松软黝黑,散发着肥沃的气息,甚至能看到几条肥硕的蚯蚓在其中蠕动。再看那一片片精神抖擞、绿意盎然的菜苗,他心中再无怀疑。
他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土,语气带着一丝激赏:
“甚好。”
他倏然转身,对早已目瞪口呆的冯村长吩咐道:“不必等秋收了。冯庆,立刻将此‘温床育苗、冬肥沃土’之法,连同竹管滴灌、向阳筑垄之技,一一详细记录在册!本府要在此女实践的基础上,于青州府内择选田地,大力推广!”
最后,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冯年年身上,微微一笑:
“冯年年,你之功,不在献上秋日之硕果,而在示人以丰产之道!此乃惠及万家之根基!”
冯年年站在原地,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,知府大人那一连串她似懂非懂的赞语和指令,像温暖的潮水将她包裹。她从未想过,自己只是为了活下去、为了多收成一点而琢磨出的土法子,在这位大人眼中,竟然成了“学问”,成了可以“惠及万家”的“丰产之道”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——那不仅仅是喜悦,更像是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,终于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,让她看清了自己脚下路的模样。
她依旧低着头,但覆面布巾下,唇角却难以自抑地,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崔羡心中激赏之余,确实还存着一个疑问。眼前这少女,年纪不过及笄,生长于这贫瘠山野,看情形也绝无机会读书识字,何以能有如此系统甚至暗合农事要义的深刻见解?这绝非仅靠自身摸索所能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