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重新低下头的冯年年,声音放缓了些,但探究之意未减:“师承何人?”
冯年年愣了愣,花了点时间才明白他是在问这些法子是跟谁学的。她定了定神,仿佛在回忆一段遥远而珍贵的过往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:
“回大人,民女不敢隐瞒。约是七八年前,民女在山中拾柴时,偶然发现一位受伤的苏老先生。我……我偷偷拿了家里的草药和吃食,照料了他一段时日。他为答谢,便时常教我些农事的道理。”
她的声音渐渐沉浸在那段回忆里,“他说,‘种地不是靠力气傻干,要靠心思巧干。你得先听懂庄稼的话,它渴了、饿了、冷了、热了,都会告诉你。’”
她开始复述那些烙印在心底的教诲,模仿着老先生的语气:
“先生说,‘根深才能叶茂’。地气不通,庄稼就像人憋在闷屋里,怎么也长不开。所以得用长锹深翻,让地也透透气,接上地脉。”
“那肥料,他说‘膳房调羹,须知五味;田地施肥,要懂温寒’。不是什么东西埋进去都是好的,他教我如何看、如何闻、如何用手感觉,用不同的废物——比如豆渣性温、草屑性凉——调配出性子温和、不烧苗根的‘温肥’。”
“先生还说,‘选种如择将,弱兵难打硬仗’。得年复一年,挑那最壮实、最精神的穗子留种,子孙后代才能更强。”
“他还指着山里的花草跟我说,‘天地万物,相生相克’。有些草木种在一起能互相帮衬,比如豆子能养地,有些种在一起就会互相争抢,或者招虫。他让我自己多看、多记、多试。”
“后来……先生伤好了,几年后便云游去了,只留下一卷手稿。” 她的语气低落下去,带着深深的遗憾,“民女不识字,便时常去求村塾的先生有空时念几句给我听,我再凭着记忆,把重要的地方画成图,一遍遍在自家这小块地里试……试成了,就牢牢记住;试错了,就琢磨哪里不对,来年再试。”
她最后总结道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这些年,不过是把先生教的道理,一点点变成了地里的庄稼罢了。让大人见笑了。”
崔羡听完,心中已有计较。这位老者恐怕并非凡人,应是曾效力于京城“司农寺”的退休老农官。或许他因厌倦官场倾轧,隐居于山林,毕生心血都用于研究农事。
他点了点头,眼中赞赏之意更浓。
沉吟片刻,他做出了一个让冯村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举动——
他解下了自己腰间佩戴的一枚玉佩。那玉佩质地温润,雕刻着简单的云纹,虽不奢华,却一看便知并非凡品,更带着他个人的印记。
他将玉佩递向冯年年,声音平和,仿若说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日后若遇难处,可凭此玉佩,到府衙寻我。”
冯年年彻底怔住了,呆呆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中躺着的那枚玉佩,大脑一片空白,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