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际上,她那举人丈夫极为不喜周大娘,认为她市侩、粗鲁、一身的小民习气,深恐妻子与她交往久了,也沾染上这些不好的习性,因此屡屡告诫王氏要远着这位手帕交。
王氏今日前来报信、陪同上堂,已是瞒着家里,若再陪着去青州城,耗时良久,回去定然无法交代。
周大娘闻言,侧过头,冷冷地睨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讥诮和一丝被“抛弃”的怨怼,但终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,只是语气淡漠地回了句:“你自归家去吧。”
王氏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,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。她犹豫片刻,从怀中摸索出一小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,不由分说地塞到周大娘那粗糙的手里,紧紧握了握,语带真诚:“你出来的匆忙,身上肯定没带盘缠。从这儿去青州城,听说路上顺利也得走上十来个时辰,这点银子你拿着,路上好歹买口热饭、给驴子添点草料,别亏待了自己。”
感受到掌心那小块银子的冰凉和重量,周大娘这才正眼看向王氏,看到她眼中的为难和那点尽力而为的关切,心中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。
她明白,王氏能做到这一步,借钱借车,陪着上公堂,已经算是极讲情分了。毕竟,她不像自己是个无牵无挂的寡妇,家里还有门第规矩要守。
她重重地叹了口气,一直紧绷狰狞的面容难得地软化了一丝,声音也低沉下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罢了……此番,辛苦你了。”
王氏见她理解,这才松了口气,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:“咱们姐妹之间,说什么辛苦不辛苦。这驴车你就先用着,到了地方……再想办法吧。我和义儿这就先回家去了。” 她指了指等在一旁的儿子,“你……你路上一定当心。”
周大娘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王氏这才拉上一直在旁边无所事事的姚义,母子二人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步履匆匆地离去,很快便消失在县城的街角。
周大娘攥紧了手里那小块银子,回头看了一眼草席下模糊的轮廓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。她不再犹豫,抓起缰绳,笨拙地驱使着驴车,调转方向,朝着通往青州府城的官道,缓缓行去。
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单调而沉重的“吱呀”声。
日头一点点西沉,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橘红,又渐渐褪为暗紫,最后沉入墨蓝色的天际。
周大娘赶着驴车,一路沉默,只在途经一个简陋的茶棚时短暂停下,花了几文钱买了一块硬邦邦,没什么油水的粗面饼。
她面无表情地掰下约莫三分之一,递给坐在车沿的冯年年,自己则就着凉水,大口啃食着剩下的部分,仿佛只是为了维持体力而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。
冯年年接过那小块冰冷的饼,默默咀嚼着。
饼很硬,有些硌牙,带着一股陈粮的味道,并不能填饱肚子,只能勉强压下一些饥饿感。
她看着车轮滚滚,带起黄色的尘土,视线偶尔落在车上那被草席严密包裹的隆起物上,心中暗暗叹了口气。
看来,今晚注定要在这荒郊野岭露宿了。而且以周大娘那吝啬的性子和对自己的迁怒,接下来恐怕连这点饼块都未必能保证。
不过,挨饿对她而言,早已是家常便饭。胃里空灼的感觉虽然难受,但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