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席在一种表面和乐,内里暗潮汹涌的氛围中开始。
珍馐美馐流水般呈上,琼浆玉液斟满金樽。
崔羡绝口不提正事,只与众人谈论青州风物、诗词歌赋,仿佛这真的只是一场联络感情的寻常私宴。
几轮推杯换盏,酒过三巡,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。
崔羡见时机已到,轻轻放下手中的酒杯,那清脆的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都不由自主地提了一下。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,却轻叹一声:
“诸位皆是青州栋梁,想必也知晓如今局势。魏公公在京城虎视眈眈,青州府库却日渐空虚。本官欲组建乡勇,加固城防,以保一方平安,奈何……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。”
他环视一圈,“今日请诸位前来,别无他意,只是想为这青州数十万百姓,向诸位贤达,讨一份慷慨,求一份解囊相助。”
话音刚落,原本还有些许低语的席间瞬间冷场,落针可闻。
方才还带着酒意的豪绅们,此刻个个眼神闪烁,或低头研究酒杯纹路,或假装整理衣袖,无人接话。
只有萧岐,仿佛置身事外,依旧自顾自地执起玉壶,神色平静地为自己斟了一杯酒。
崔羡似乎早已料到如此局面,脸上笑容不变,目光徐徐扫过众人,最终优先落在了粮商之首王百万那圆滚滚的胖脸上。
王百万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,胖脸上立刻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开始熟练地哭穷:“知府大人明鉴啊!今年天时不正,收成实在不好,小的店里也是入不敷出,伙计们的工钱都快发不出来了!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,望大人体谅,体谅啊!”
他说得声情并茂,唾沫横飞。
说完,他见崔羡依旧含笑望着自己,那笑容明明和煦,却让他心底发寒,不由下意识地拉了拉身旁赵文昌的衣袖,试图拉个垫背的。
赵文昌内心气得直骂娘,这死胖子,每次都想拉他下水!但碍于场合,他不能用力甩开,只得硬着头皮,连连向崔羡拱手赔笑,打起太极:“知府大人,此事关乎重大,非赵某一人能决断,还需……还需回去与族中各位长辈细细商议商议,方能给您答复。”
崔羡对他们的推诿置若罔闻,目光又缓缓扫过王百万身侧,落在了漕运把头李魁身上。
李魁正低头玩弄着手中的酒杯,感受到那如实质般的视线,他抬起头,脸上挤出一个江湖人的豪爽笑容,话却说得油滑:“知府大人,咱们都是些小本买卖,风里来雨里去,挣点辛苦钱,比不得官府家大业大。这捐款嘛……嘿嘿,终究得讲究个你情我愿,量力而行,您说是吧,大人?”
面对三人的连番推拒,崔羡脸上并无半分动怒的迹象,唇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。
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发出规律的“笃笃”声,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坎上。他的视线,最终又转回到了最初的目标——王百万身上。
“王老板,”崔羡语气平和,如同闲话家常,“城西那家‘丰泰’米行,是你的产业吧?”
王百万心头一跳,强笑道:“是,是小人的一点薄产……”
“哦?”崔羡微微挑眉,“前日恰有数名百姓联名状告,言你店中那杆大秤颇有蹊跷。一百斤稻谷入你仓中,再出来时,竟凭空少了二十斤?这‘鬼秤’之术,当真是……精妙绝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