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启明号”在剧烈的空间震荡中挣脱了“遗忘星河”的边缘。从舷窗回望，那片曾经弥漫着淡金色光雾的星域，此刻正被一种向内坍缩的、更深的黑暗缓慢吞噬。凝固史诗的崩塌没有声音，只有光学传感器捕捉到的、仿佛慢镜头播放的毁灭——淡金色的光芒寸寸熄灭，巨大的水晶花塔碎裂成亿万晶尘，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绝对静止的法则涡流里。
一个文明最后的丰碑，在完成使命后，选择了彻底的寂灭。如同在沙滩上写下字迹的人，在潮水来临前，亲手抹去了自己存在过的最后痕迹。
舰桥内气氛凝重。成功取得“理解之花”的振奋，被守树人最后那句未尽的警告彻底冲淡。
“潮汐……并非自然……”古尘老学者反复咀嚼着这句话，布满皱纹的手微微颤抖，“如果星瞳族以全族覆灭为代价得出的结论是真的……那意味着什么？”
“意味着宇宙法则的周期性剧变，可能不是‘天灾’，”墨矩的声音干涩，“而是‘人祸’？”
这个推论太过惊悚，以至于说出来后，舰桥内陷入一片死寂。
“不一定是‘人’，”冰漓打破了沉默，她的声音依旧清冷，但能听出一丝紧绷，“但至少，是某种有意识、有目的的存在或力量在背后推动，或者……利用。”
赵玄罡站在舰长席前，双手撑着控制台，指节微微发白：“星瞳族的文明层次远超我们。他们的‘真实之眼’能直接观测法则脉络。如果他们判断潮汐‘非自然’，其可信度极高。”他抬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，“这意味着我们寻找的‘失落纪元’，探寻的‘传承’，可能正指向一个我们之前完全无法想象的……对手或谜题。”
“不止是谜题，”云染摊开手掌，那枚“理解之花”所化的晶体花瓣正静静躺在她的掌心，内部星河缓缓旋转，散发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晕，“这枚‘花种’里，除了‘真实之眼’的启蒙，还包含着星瞳族对法则潮汐的观测数据、他们的部分理论模型，以及……他们对‘异常扰动源’的一些极其模糊的方位推测。”
“你能解读？”羽轻烟急切地问。
“需要时间。”云染合拢手掌，“花瓣中的信息以高维方式编码，与我们的认知体系差异极大。三元混沌核心能帮助翻译，但就像翻译一本用未知语言和数学体系写成的天书，需要逐层解析。”
“无论如何，这是我们目前最直接的线索。”赵玄罡直起身，“古尘学者，秘卷会和古图碎片的下一个坐标指向何处？”
古尘立刻调出星图。根据云染提供的古图碎片，结合秘卷会多年研究的补充推测，一条断断续续的轨迹在星图上显现。
“‘遗忘星河’是第一站，”古尘指着星图上一个黯淡下去的标记，“接下来，按照古图碎片的指示和部分秘卷的暗示，我们应该前往这里——”
他的手指点在星图上一个遥远的、被标记为“幽影回廊”的区域。
“幽影回廊？”墨矩皱眉，“数据库里关于这个区域的记载极少，只知道那是一片被多重引力异常和空间迷宫包裹的古老星域，常规航行几乎无法进入，连深空探测器的信号都极少传回。传说那里是数个上古文明战争后的‘坟场’，空间结构破碎，充满了危险的时空裂缝和能量乱流。”
“秘卷会的记载与之类似，”古尘点头，“但有一份残破的札记提到，曾有探险者在‘回廊’外围，接收过来源不明、编码方式极其古老的断续信号，信号中似乎提到了‘观测’、‘记录’、‘潮汐信标’等词汇。当时无人能解，现在结合星瞳族的警告……”
“那里可能有另一个失落文明的遗迹，”云染接口道，“甚至可能，与星瞳族一样，是‘潮汐’的观察者或记录者。”
“也可能是陷阱。”冰漓提醒，“如果潮汐背后真有某种力量，这些试图记录或抵抗它的文明遗迹，很可能被重点关注。”
“风险与机遇并存。”赵玄罡做出决定，“‘启明号’目标不变，按计划前往‘幽影回廊’。但在抵达前，我们需要全力解读‘理解之花’的信息，并尽可能提升实力。”他看向云染，“云染，解读工作以你为主，墨矩、古尘学者全力协助。舰上所有资源优先保障。”
“是。”
“空蝉大师，请继续为全舰提供心神护持，应对可能的信息冲击或精神干扰。”
“阿弥陀佛，贫僧责无旁贷。”
“冰漓，加强舰船对异常时空和能量扰动的监测灵敏度。羽轻烟，你配合冰漓，你的星力纯净，在某些特定干扰下可能比仪器更敏锐。”
“明白！”羽轻烟挺直腰板。
“至于卡奥斯……”赵玄罡看向角落里正用爪子拨弄着一块高能晶石、显得有些无聊的巨兽。
卡奥斯抬起头，金色的竖瞳瞥了他一眼：“知道了，关键时候当打手嘛。不过……”它忽然抽了抽鼻子，目光转向云染手中的晶体花瓣，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，“那朵小花……闻起来有点意思。里面有种……很古老的味道。”
云染心中一动，将花瓣递到卡奥斯面前：“你能感觉到什么？”
卡奥斯凑近，仔细嗅了嗅，又用爪子轻轻碰了碰花瓣表面，沉吟片刻（这表情出现在一张兽脸上颇为怪异）：“嗯……混乱，有序，毁灭，新生……还有一点点……让我想起某些讨厌家伙的‘标记’。”
“标记？”众人精神一振。
“说不清，”卡奥斯甩了甩头，“就像野兽在领地边缘留下的气味，告诉别的野兽‘这里是我的地盘，别乱闯’。这个‘花种’里，有那么一丝丝……类似的气息，但更隐晦，更……高高在上。和让我感觉到‘饿了’的那些混沌气息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更高层次的‘标记’？”云染若有所思，“星瞳族观测到的‘非自然’潮汐源头留下的痕迹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卡奥斯打了个哈欠，重新趴下，“反正闻到这个，我更确定跟着你们不会无聊了。快点去下一个地方吧。”
接下来的数日（舰内时间），“启明号”在亚空间航道中平稳航行，朝着“幽影回廊”进发。
云染进入了闭关状态。她将自己关在静室中，掌心托着“理解之花”花瓣，三元混沌核心悬浮于前，灰蒙蒙的光晕将花瓣笼罩，开始进行深层次的信息解析与共鸣。
这过程远比预想的艰难。星瞳族的信息编码基于他们独特的感官与思维模式，很多概念对人类而言匪夷所思。混沌核心的“翻译”功能，更像是将一种“感觉”或“意象”强行转化成云染能够理解的精神画面和知识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