亚空间通道的颠簸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。舰体外层护盾不断爆发出被未知能量摩擦的刺眼光芒，仿佛正穿过一片充满锋利碎片的湍流。持续不断的、非物理性的尖锐噪音穿透层层防护，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。那噪音中混杂着难以名状的悲鸣、狂怒的咆哮、冰冷的指令，甚至还有……某种宏大而诡异的、仿佛亿万生灵齐声诵唱的单调旋律。
空蝉大师端坐舰桥，佛光已扩展至全舰，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固着所有乘员的心神。即便如此，羽轻烟的脸色依旧有些发白，她颈间的星羽吊坠自主亮起，散发出柔和的清辉，帮助抵御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杂音。
“检测到高维度信息污染，强度持续上升！”冰漓的声音带着罕见的紧绷，“来源不明，性质类似‘弦歌日志’中描述的‘肃正协议’广域精神干涉残留！”
“距离跃出点还有多久？”赵玄罡紧盯着剧烈波动的导航数据。
“三十秒……二十……十……跃出！”
“启明号”如同被巨浪抛出的溺水者，猛地从亚空间通道中“挤”了出来，舰体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呻吟。
舷窗外，映入眼帘的景象，让即使是最沉稳的老兵也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这里没有通常意义上的“星空”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片无边无际、缓慢翻涌的……“雾海”。
但那“雾”并非水汽或尘埃，而是由无数细微的、半透明的光粒子构成的奇异介质。光粒子呈现出黯淡的银灰色、暗紫色、病态的惨绿色，彼此纠缠、流淌，形成了一片弥漫整个视野的、厚重到近乎液态的“云海”。偶尔有更加明亮或更加黑暗的“波纹”或“漩涡”在云海中一闪而逝，伴随着一阵阵更强或更弱的精神噪音冲击。
云海中，悬浮着难以计数的“岛屿”。
那些是星体的残骸——破碎的行星地壳、被撕裂的恒星冕环、扭曲的星云物质团块、以及大量无法辨认来源的、仿佛被巨力揉捏过的金属与非金属结构。所有这些残骸，无一例外，表面都覆盖着一层与周围“雾海”同质的半透明光粒，像是被包裹在暗淡的琥珀里，缓慢地随着云海的涌动而漂浮、旋转。
更诡异的是声音和光影。
这里的光并非来自恒星，而是来自于那些残骸本身，以及“雾海”中不断闪烁的、如同记忆碎片般的光影回放。你可能会看到一片破碎的大陆虚影突然在雾海中展开，上面有奇异的城市和奔走的生灵，又在下一秒扭曲、消散；可能会听到一阵激昂的战争号角，紧接着是绝望的哭喊和冰冷的爆炸声；可能会感知到某种庞大意志的审视，或是一闪而过的、纯粹的毁灭快感……
所有的一切，都混杂在一起，无序播放，构成了一曲疯狂、悲哀、令人灵魂颤栗的宇宙安魂曲。
“远古回声星云……”古尘老学者的声音干涩，“果然是‘信息’的坟场。这里发生过难以想象的、涉及高维能量与集体精神的剧烈冲突，以至于时空本身都‘记住’了那些强烈的片段，并在漫长岁月中持续‘回放’……”
“能量读数极不稳定，法则脉络……”云染展开真实之眼视觉，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，“……完全是一团乱麻！这里的法则被反复撕裂、篡改、覆盖，不同区域的法则甚至互相矛盾！物理常数在随机波动！我们像是在一个由无数疯狂念头拼凑成的梦境里航行！”
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，“启明号”的护盾忽然剧烈闪烁起来，舰体左侧的三号辅助引擎毫无征兆地熄火，紧接着右舷的灯光全部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。
“局部重力方向反转！持续0.5秒！”冰漓快速报告，“已恢复。三号引擎重启中，原因不明。右舷照明系统受到未知法则干扰，正在切换备用回路。”
“全舰，切换至全手动辅助操控模式！”赵玄罡立刻下令，“依赖自动驾驶和预设参数在这里等于自杀！各岗位，依靠直觉和实时反馈进行微调！云染，你是指挥部的眼睛，随时报告前方法则脉络的相对稳定区！”
“明白！”云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将混沌感知与真实之眼结合，全力解析前方那片疯狂“雾海”中相对“正常”的路径。这就像是试图在龙卷风中寻找可以穿过的缝隙，难度远超幽影回廊。
“启明号”开始了在记忆坟场中蹒跚而行的旅程。它时而加速冲过一片相对稀薄的区域，时而又不得不以近乎停滞的速度，小心翼翼地从两块缓慢相撞的巨大残骸间挤过。舰体不断遭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法则乱流冲击：温度骤升骤降，局部空间膨胀或压缩，金属疲劳报警此起彼伏，甚至有一次，舰桥内部的重力方向突然倾斜了三十度，持续了两秒才恢复正常。
精神层面的干扰更是无孔不入。那些“回声”碎片会随机侵入乘员的意识，带来短暂的幻觉或强烈的情绪冲击。一名轮机员突然痛哭流涕，声称看到了自己早已死去的故乡；一名导航员则突然暴怒，对着空无一物的屏幕疯狂咆哮。空蝉大师的佛光和羽轻烟的星力净化在全舰范围内持续运转，才勉强维持住大多数人的神智清醒。
航行变得极其缓慢而煎熬。时间感在这里彻底混乱，舰内计时器与外界的法则波动完全脱节。可能感觉过了几个小时，实际只前进了几公里；也可能感觉只是一瞬，却已穿过了大片区域。
就在“启明号”艰难深入星云约莫数百公里（估算值）时，卡奥斯忽然从趴伏状态猛地站起，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，喉咙里发出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咆哮。
“来了！”它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前方一片看似平静的、暗银色雾海，“那种‘修剪’过的臭味……就在那片雾后面！比废墟里残留的浓烈得多！它们在……移动？不，是在‘生长’！”
几乎在卡奥斯预警的同时，云染的法则视觉也捕捉到了异常。
前方那片暗银色雾海深处，原本混乱纠缠的法则脉络，正被一种外来的、极其规律且冰冷的“力量”强行梳理、扭曲、重组！就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，将一团乱麻强行捋成笔直的线条，并打上一个个标准化的“结”！
“是‘肃正协议’的力量残留！而且……是活跃的！”云染急声道，“它在‘格式化’那片区域的法则！不能靠近！”
但已经晚了。
那片被“格式化”的暗银色雾海，仿佛拥有了生命，忽然开始向着“启明号”的方向蔓延、扩散！被“梳理”过的法则脉络如同触手般延伸过来，所过之处，原本混乱但“自然”的雾海被强行“抚平”，变成了整齐划一、透着金属质感的暗银色，那些闪烁的记忆碎片也瞬间熄灭，仿佛被橡皮擦彻底抹去。
更可怕的是，伴随着这片“格式化区域”的扩张，一种冰冷、空洞、毫无感情、却又带着绝对权威感的意念波动，如同潮水般涌来：
““检测到……未授权信息扰动源……检测到……未被记录的文明信息特征……””
““执行……基础清理协议……区域法则重构……异常信息抹除……”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