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启明号”拖着残破的身躯,在混沌的雾海中寻找着暂时的喘息之地。身后,那场信息层面上的“战争”余波仍在扩散,不时有紊乱的能量涟漪扫过舰体,引发一阵阵轻微的颠簸和仪器警报。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,之前的遭遇让他们深刻体会到,在这片“记忆坟场”里,危险不仅来自空间结构的诡异和法则的混乱,更来自那似乎仍然在某种“自动程序”控制下的、冰冷的“肃正协议”残留机制。
“找到一处相对稳定的‘锚点’。”云染的声音带着疲惫,但依然清晰。她的真实之眼穿透重重迷雾,指向左前方一片区域。那里,几块巨大的、被暗紫色光粒包裹的行星碎片以一种看似杂乱、实则隐含某种规律的角度交错叠靠,形成了一个临时的、相对稳固的“避风港”。周围的法则乱流被这些碎片阻挡、分流,形成了一片相对平静的“港湾”。
“就在这里停泊,启动最大限度的隐蔽模式。”赵玄罡下令。他脸上的皱纹仿佛更深了,这场短暂的遭遇战对舰船和他本人的消耗都是巨大的。
“启明号”如同受伤的巨兽,小心翼翼地滑入那片碎片形成的掩体之后。舰体表面的灯光逐一熄灭,主动传感器关闭,只保留最低限度的被动探测和生命维持系统。能量护盾调整为最低功率的隐形模式,尽可能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。
工程团队立刻投入抢修。受损的引擎、过载的能量回路、出现法则性损伤的护盾发生器……每一项都是棘手的问题,尤其是在这种环境恶劣、补给有限的情况下。
墨矩和古尘则开始全力分析刚刚记录下的数据——那些“肃正协议”残留机制的攻击模式、能量特征、以及它与星云“记忆回声”之间的诡异对抗。
“它的攻击方式,本质上是‘法则覆写’和‘信息删除’。”墨矩指着一串串滚动的复杂数据,“试图用一套高度秩序化、标准化的‘模板’,强行替换目标区域的自然法则,并将不符合其‘模板’的所有信息(包括物质、能量、意识)标记为‘异常’并清除。弦歌者文明就是毁灭在这种攻击之下。”
“但它的‘智能’似乎有限,”古尘补充道,眼中闪烁着学者的光芒,“至少这个残留机制是如此。它更像是一个按照预设协议运行的自动程序,反应模式固定,缺乏真正的战术灵活性。它被记忆洪流冲击时表现出的‘困惑’和‘过载’,也说明了这一点。”
“或许‘肃正协议’的本体或更高阶单元不在这里,”冰漓推测,“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‘清理者’或‘看守者’。但即便如此,它的力量也足以轻易抹除我们。”
“那些‘回声’呢?”羽轻烟问,“它们似乎……认得‘肃正协议’的力量?还会主动攻击?”
云染点了点头,她的感知最为敏锐:“那些记忆碎片中,残留着对被‘肃正协议’抹杀的深刻恐惧与憎恨。它们本身或许没有意识,但那种强烈的‘信息印记’,在遇到同源的‘肃正协议’力量刺激时,会被自动激发,形成一种本能的、信息层面的‘排异反应’。就像免疫系统攻击病毒。”
“所以这片星云,既是‘肃正协议’的‘作业现场’和‘垃圾填埋场’,”赵玄罡总结道,“也因为它填埋了太多‘垃圾’,这些‘垃圾’残留的‘毒性’(强烈的反抗信息),反过来形成了一种对‘肃正协议’力量的天然抑制环境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古尘点头,“这或许解释了为什么‘肃正协议’没有将这片区域彻底‘格式化’干净——要么是代价太高,要么是这里残留的‘反抗信息’浓度过高,形成了某种僵持。”
“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利用这一点?”墨矩眼睛一亮,“如果那些‘回声’会本能地攻击‘肃正协议’力量,我们是否可以……引导它们?或者,在遭遇‘肃正协议’机制时,主动逃往‘回声’密集的区域寻求‘庇护’?”
“理论上有可行性,但极其危险。”云染摇头,“那些‘回声’本身也是致命的。它们蕴含的混乱信息和强烈情绪,足以冲垮 unprepared 的意识。我们刚才只是侥幸,因为‘肃正协议’的力量吸引了绝大部分‘火力’。”
讨论陷入僵局。前进,要面对苏醒的“肃正协议”看守和狂暴的记忆洪流;后退,来路已被混乱的法则和可能被激活的其他危险区域阻塞。他们似乎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、充满敌意的囚笼里。
就在众人苦思对策时,舰桥上一个通常只显示基础空间参数的备用屏幕,忽然跳动了一下,显示出极其微弱、断断续续的异常信号。
“嗯?”负责监控被动传感器的冰漓立刻注意到了,“检测到非自然的规律性脉冲信号……非常微弱,被背景噪音和法则乱流严重干扰,但……确实存在。方位……在我们当前锚点的……斜下方深处,距离难以准确测定,但应该不远。”
“信号特征?”赵玄罡立刻问。
“正在分析……编码方式古老,但……似乎与星瞳族的‘理解之花’和弦歌者的‘日志脉冲’有某种底层相似性,但又有所不同。”冰漓快速操作着,“强度虽然微弱,但极其稳定,仿佛……在持续不断地发送着。”
“是另一个遗迹?还是……陷阱?”古尘皱眉。
“在这种地方,发送持续稳定的信号,本身就极不寻常。”墨矩分析道,“要么是极其重要的设施在自动运转,要么就是诱饵。但信号特征与我们已知的两个文明遗迹有相似性,这增加了它是‘友方’或至少是‘中立’遗迹的可能性。”
“卡奥斯,你能感觉到什么吗?”云染看向一旁似乎又在打盹的巨兽。
卡奥斯耳朵动了动,没有睁眼,只是抽了抽鼻子:“那个方向……味道很杂。有和刚才那些‘修剪工’有点像的、冷冰冰的臭味,但很淡,而且被其他味道盖住了。更多的是……石头、金属、还有一点……像是快要熄灭的篝火的味道。不危险,但也不热情。”
快要熄灭的篝火?这个比喻让众人心中一动。
“我们需要情报,需要了解这片星云,需要知道‘肃正协议’在这里到底做了什么,以及……有没有离开或深入的办法。”赵玄罡沉思片刻,做出决定,“这个信号源是目前唯一的线索。修复工作还需要时间,我们可以派遣一支小型、高度机动的侦察队,乘坐经过隐蔽处理的穿梭机前往探查。一旦确认安全或发现有价值信息,再决定下一步行动。”
“我去。”云染立刻道,“我的法则视觉能避开最危险的乱流。而且,如果信号源与其他失落文明有关,我的混沌核心可能有助于沟通。”
“我也去,”墨矩举手,“需要现场技术分析。”
“贫僧同行,以应不测。”空蝉大师平静道。
卡奥斯打了个哈欠:“好吧好吧,反正也睡不安稳,去看看那堆快灭了的火堆到底是什么。”
羽轻烟张了张嘴,但看到赵玄罡不赞同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她明白,自己的星力虽然纯净,但在这种极端环境下,经验和抗性可能不足。
侦察小队很快组成:云染、墨矩、空蝉、卡奥斯,外加两名最精锐、装备了最新型单兵环境适应护甲和反精神干扰装置的特战队员。他们乘坐一艘经过特殊改装、外形低矮、表面涂有吸波和抗法则干扰涂层的小型侦察艇,悄然离开了“启明号”的隐蔽处,如同一尾深水中的游鱼,滑向信号传来的方向。
航行比预想的更加艰难。越往深处,雾海的浓度似乎越高,那些记忆碎片的闪现也越发频繁和清晰,带来持续不断的精神压力。侦察艇必须像走钢丝一样,在法则乱流的缝隙和记忆碎片的“间隙”中穿行,稍有差错就可能被卷入时空旋涡或被强烈的信息流冲击导致失控。
依靠云染的精准指引和侦察艇的优异性能,他们总算有惊无险地靠近了信号源区域。
穿过一片由暗绿色光粒构成的浓厚“雾墙”后,眼前的景象让侦察小队的所有成员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不是什么巨大的建筑或残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