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里,一张满是黑灰的八仙桌只有三条腿,底下垫着两块断砖。
洪九东拿着一根树枝,在那灰尘上圈圈画画,力气大了点,震得上面的煤油灯火苗乱窜。
“听着,都给老子把耳朵竖起来。”
洪九东一边说,一边去摸兜里的烟,摸了个空。“咱们不是正规军,别学老张他们那套弹尽粮绝你死我活。咱们是啥?下九流!打闷棍,撒石灰,抽冷子,钻耗子洞才是咱们玩的。”
围在桌边的几个人都没吭声。
裴石楠手上别着黑套白花,双刀插在背后,正一颗一颗往步枪里压子弹。
刘振声在那儿紧着中山装的风纪扣,仿佛一身的泥巴还没脖子上两颗扣子散着埋汰。
羊拐蹲在地上,拼命的抖汤姆逊里的沙子,也不知道听没听洪九东在说啥。
“散开!都给老子散开!”
洪九东用树枝指着八仙桌上只有自己看的懂的,圈圈点点,“这一片房子塌了一半,这就是咱们的活路。别几十号人挤一个坑里,那是给鬼子的王八壳子送人头。三五个人一组,钻那些还没塌完的破楼里,床底下,房梁上,水缸后面,哪儿阴往哪儿钻。”
刘振声皱了皱眉,讲究的是正大光明的功夫,“麻子兄弟,这是打仗,不是斗殴啊,人这么散,火力会不会不集中啊?”
“屁!在老子这儿就是斗殴!”
洪九东瞪了他一眼,眼白里全是红血丝,“刘大侠,这不是精武门打擂台,没人跟你讲武德。还火力,你跟小日本的铁王八讲火力啊?”
“记住了,看见鬼子进来了,别急着开枪,等他们过去,照着后脑勺干。”
“这里被炸的稀碎,路难开又曲里拐弯的,铁王八进来没好果子吃。”
裴石楠把枪往肩上一背,“这活儿我熟。只要能杀鬼子,别说撒石灰,泼大粪我都干。”
“对咯!”洪九东一拍大腿,“就是要有这股子不要脸的劲儿!”
鲍立奎见他摸烟没摸着,把从他坑来的香烟,给他递了一根。
洪九东伸手去接,哆嗦了一下,烟掉地上。
鲍立奎给他捡起来,塞进他嘴里,又给他点上,笑道,“怕了?”
“废话!那是枪子儿,不是花生米!”
洪九东瞪眼,随即狠狠吸了口气,手哆嗦个不停,强行挺直腰杆,“怕是一回事,干又是另一回事!只要老子没尿裤子,就不算丢人!”
正说着,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爆豆声,那是三八大盖和汉阳造混杂在一起的动静,紧接着是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地面跟着颤了两下。
接着是迫击炮,掷弹筒。
然后日军的坦克也开火了。
洪九东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狠狠碾灭,“老张那边接上火了。”
也就一支烟的功夫,前面烟尘滚滚。
张岳宗带着人撤了下来。
这广东硬汉现在狼狈得很,军帽不知去向,脸上黑一道红一道,那是硝烟混着血。
但他手底下的兵,虽然撤得急,却也不乱,五六百人,两个人架着一个伤员,且战且退。
“情况怎么样?”
看见张岳宗,洪九东立马迎上去。
“洪兄弟!”张岳宗一进这半截掩体就喊,“我留了两个连打阻击,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。”
“前面五个铁王八,后面估计跟着两个中队步兵,还有一支摩托车机动小队。火力太猛了,接下来按你说的办。”
洪九东看着那些撤下来的伤兵,断手断脚的惨状让他心里直抽抽,但他脸上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反而更足了。
“怕个卵!你们广东佬够争气了,该我们袍哥上了!”
“放心,他们刚轰炸完,肯定会极力推进,不给喘息机会。”
洪九东扯着嗓子喊,像是在给自己壮胆,“你的人先撤到后面休整。前面这烂摊子,我们接了。”
张岳宗深深看了一眼洪九东,咬牙点了点头,“那可是坦克,你们小心点。”
“坦克咋了?你不说炸车底能炸烂吗?能炸烂不就行了?”洪九东一把甩开他的手,“少废话,我要的东西呢?”
张岳宗回头冲着警卫员吼了一嗓子,“把东西搬过来!”
几个满身是泥的士兵抬着几个沉甸甸的木箱子过来,“哐当”一声砸在地上。
撬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层德制长柄手榴弹。
“三百颗,全在这儿了。”
张岳宗喘着粗气,“团里的家底都在这儿。省着点用......”
洪九东蹲下身,抓起一颗手榴弹,冰凉的铁疙瘩让他发烫的手心稍微冷静了点。
“行了,你们这五六百人先给我们腾腾地方,等我们把王八壳子掀了,咱们再一起杀回面粉厂”
张岳宗点头,喊道,“弟兄们,先跟着义勇军的兄弟们进弄堂修整,随时准备杀回阵地!”
喊完,他拍了拍洪九东的肩膀,“兄弟,保重!”
“啰嗦。”
洪九东盯着前方面粉厂的破墙。
等张岳宗他们走后,他转头看向裴石楠和刘振声。
“听好了!一定要散,都散开,千万别扎堆。”洪九东的声音低了下来,却带着股狠劲,“要轰小日本的王八壳子,现在只能靠这玩意儿了。把七八颗捆一起,做成集束手榴弹。等那东西进了弄堂,动弹不得的时候,塞车底子,或者……”
他顿了顿,没说那个“或者”。
那个“或者”是让人抱着这捆手榴弹,钻车底,扒车顶。
虽然他没说,但所有人明白。
两人点头,纷纷带着兄弟领着一些手榴弹,回到侧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