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九东听着前方的枪声,慢慢变得稀疏,估摸着张岳宗的两个连顶不了多久。
现在战术定了,但还有一个最大的问题。
要怎么把小鬼子引进这盘丝洞,要是这帮狗日的全走侧翼,就他妈丢人丢大发了。
得有人在前面吊着啊......
这人不能跑太快,跑太快了鬼子不追。
也不能跑太慢,跑太慢就真死翘翘了。
得边打边撤,还得像块肥肉一样,让鬼子觉得一口能吞下,才会不管不顾地把坦克开进这狭窄的死地。
这是一张单程票。
洪九东看着面前这堆手榴弹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
他虽然平时总说让别人去拼命,但到了这种真要指派人去送死的时候,那句“你去”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掩体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洪九东张了张嘴,目光在几个兄弟脸上扫过。
每个人都有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。
“我来嘛。”
一个有些懒散的声音打破了死寂。
“是不是要丢块肉骨头让狗追,是不嘛...”
角落里,羊拐站了起来。
他把那挺擦得锃亮的汤姆逊往肩上一背,另一只手还在裤裆里抓了抓。
众人齐齐抬眼看着他。
“锤子!”鲍立奎一愣,“你凑啥子热闹嘛。”
“老子咋个就是凑热闹了?”羊拐翻了个白眼,“老子是‘闲大爷’,袍哥巡风老六!探路,踩盘子,引蛇出洞,这本来就是我老六的活路嘛。”
羊拐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这种把人往坑里带的事儿,肯定是我来嘛......”
洪九东看着他。
这一刻,那个平日里有点小心眼,爱占小便宜,为了几块大洋能跟人斤斤计较的羊拐不见了。
站在那儿的,是江东码头那个不要命的苦力头子。
洪九东喉结动了动,那个“不”字在舌尖打了个转,又咽了回去。
慈不掌兵的道理,光说书的就讲过几百遍,这时候也不能婆婆妈妈。
“六哥.....”洪九东声音有点哑,“这活儿……”
“怕个锤子!”羊拐满不在乎地打断他,“人死吊朝天,不死万万年。我们袍哥人家,没得一个是软蛋地。”
他说着,转身就吼,“再来一百个不怕死的兄弟,咱们给小东洋去上点儿眼药!袍哥人家,绝不拉稀摆带!”
“我去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六哥,老子跟你走!”
“哎呀,反正屋头没的人,老子也去!”
哗啦啦站出来一大片。
袍哥人家,平时或许散漫,但到了这种时候,那股子血性,绝不拉稀摆带。
“要得!都是好兄弟!”
羊拐满意的点点头。
“兄弟。”
鲍立奎走到羊拐身边,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婆婆妈妈,他伸手帮羊拐整了整那件满是破洞的黑棉袄,“小心点,小东洋动了,你们都可以撤了,莫要犯浑!”
“晓得,豹哥。”羊拐抖了抖肩膀,把鲍力奎的手甩开,“哎呀老子惜命得很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嬉皮笑脸地凑过去,“豹哥,等老子回来,庆功宴上的那个鸡屁股,你莫要跟老子抢哈。”
鲍立奎用力吸了吸鼻子,重重地点头,“要得!只要你回来,鸡屁股全是你的!!”
“哈哈,那老子可记下了哈。”
羊拐把机枪往上提了提,刚要转身,洪九东又把他拉住,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几捆集束手榴弹,“把这个带上,保命!”
洪九东塞完了就回头,没敢看他。
羊拐却笑了笑,掂了掂沉甸甸的手榴弹,“日个先人哦!这下肉骨头兴许能把狗咬死!哈哈....”
“走了!弟兄伙,去给那帮小东洋唱个大戏!”
他转身挥手,一百多号人,像汇入江河的泥沙,义无反顾地走向前方硝烟最浓的地方。
洪九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残垣断壁后面,手一直在抖。
他猛地转过身,不再去看,大声吼道,“都愣着干什么!都给老子动起来!往里面钻!”
众人迅速散开,钻进那一一条条幽深曲折的弄堂里。
洪九东咬着牙,自言自语,
“狗娘养的小鬼子,只要你们黑灯瞎火的敢进弄堂……”
“就让你们尝尝沪上小瘪三在弄堂里练出来的闷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