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肉骨头还没把狗引到坑里,狗就不咬了。
那这肉骨头,就得回去接着晃荡!
羊拐看着身边剩下的这四五十号人。
一个个灰头土脸,有的胳膊上还在滴血,有的枪都跑丢了,只剩下一把片刀。
“弟兄伙”
羊拐的声音有点抖,但他强行把腰杆挺得笔直。
众人抬头,茫然地看着他。
“小东洋不追了。”
羊拐指着后面,“这帮狗日的,牵着不走打着倒退。咱们这根肉骨头还是不够香……”
“回去接到耍!”
这句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,还要回去?
那不是送死吗?
“怕死不?”
羊拐看着大家问。
“怕!”
众人毫不犹豫,但这声怕都是笑着说的。
羊拐也笑了,把汤姆逊的弹夹退下来,看了一眼,又装回去,“反正老子是要回去的。不去对不起麻杆,也对不起死球的弟兄伙。”
“狗日的小东洋不进来,老子鸡屁股都吃不到说.....”
说完,他也不看其他人,提着枪转身就往回走。
那背影萧瑟得像条老狗,却又说不出的硬气。
接着后面传来脚步。
先是一个,然后是一群。
“日他先人,来都来了哎呀!”
“麻卖批!六哥,等等我撒!”
“怕个卵子,大不了十八年以后见哎呀!”
“袍哥人家,哪个拉稀摆带嘛!”
剩下的几十号人,没一个留下的。
袍哥人家,讲的就是一个义字,既然把命交给了带头大哥,那就没有半路缩回去的道理。
羊拐停下脚步,回头看着这群兄弟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。
“好!都是好兄弟!”
“走!再去给小东洋添点儿堵!”
……
“砰!砰!砰!”
刚刚沉寂下来的废墟,突然又响起了枪声。
鬼子的指挥官正拿着望远镜观察,突然看见那群已经逃跑的“支那暴民”,竟然又折返了回来。
他们站在废墟堆上,没有掩体,不做战术动作,就那么直愣愣地站着。
有人举着步枪,有人拿着手枪,甚至还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,朝着坦克狠狠地砸过来。
“小东洋!老子是你祖宗!来嘛...”
“来啊!来咬爷爷啊!”
“狗日的,怕了是不是?怕了就滚出去嘛.....”
袍哥们在笑,在嘲讽。
羊拐站在最显眼的一块断墙上,端着汤姆逊,对着那辆坦克的装甲就是一通扫。
子弹打在装甲上,溅起一串火星子,除了听个响,吓唬吓唬旁边的步兵,鸟用没有。
但这种挑衅,却是对武士道的侮辱。
“八嘎呀路!”
鬼子指挥官气得脸都在抖。
在他看来,这就是一群不知死活的暴民,一群连正规军都不算的乞丐!
“全军突击!碾碎他们!”
鬼子的步兵纷纷从坦克后面钻出来,依托着坦克,再次发动冲锋。
履带转动,发动机轰鸣。
那四辆钢铁巨兽,咆哮着冲过来。
“跑!!!”
这一次,羊拐没有哪怕一秒钟的犹豫,转身就跑。
鱼咬钩了。
但这回鱼钩太深,想吐都吐不出来了。
坦克全速推进,履带碾碎砖石的声音就在耳边回荡。
机枪子弹像长了眼睛一样,追着这几十个人的脚后跟打。
一个兄弟跑慢了,直接被坦克卷进履带里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。
另一个兄弟为了掩护羊拐,转身扔手榴弹,瞬间被机枪打成筛子。
人越来越少。
二十个,十五个,十个……
羊拐感觉肺要炸了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子。
还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,每一步都踩得吧唧吧唧响。
但他就是不停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那口鸡屁股,老子吃定了!
前面就是约定的那个弯道,过了那个弯道,就是麻子东布下的“盘丝洞”。
“快了……快了……”
羊拐眼前开始发黑,但他还能看见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那是小豹哥。
鲍立奎正躲在一堵断墙后面,焦急地探头张望。
看见羊拐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鲍立奎那张粗犷的大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,他也不管暴不暴露,猛地冲出两步,伸着大手去接应。
“羊拐!这边这边!”
羊拐一边跑,一边回头看。
身后的烟尘里,那个巨大的钢铁怪兽正碾压着一切追过来,炮塔转动,死神就在身后。
“龟儿子跟来了!龟儿子跟上来了!”
羊拐嘶哑地喊着,声音破锣一样。
最后几步,他把自己摔了过去。
鲍立奎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猛地把他拽到断墙后面,用自己宽厚的后背挡住外面的视线。
“呼哧……呼哧……”
羊拐一屁股坐在地上,靠着冰凉的砖墙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滑下去。
他张大嘴喘着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老子……老子日你仙人……”
羊拐盯着鲍立奎,咧着嘴无声的笑,“太累咯……老子歇会儿……这种差事....老子...老子再不干咯....老子歇会儿....”
鲍立奎没看他,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轰鸣声,手里紧紧攥着那一束集束手榴弹的引线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
“你歇到起嘛……哎呀……”
鲍立奎的声音有点颤。
地皮在震动,墙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羊拐靠着墙,那双总是精明的小眼睛慢慢变得浑浊,但他还在笑。
“鸡……鸡屁股……归我咯……”
鲍立奎不敢回头,前面就是鬼子的坦克,那是要命的时候,他必须盯着,必须找准那个时机。
“哎呀,归你咯,归你咯!全都归你!”鲍立奎不耐烦的说,“老子一口不吃,全给你留到!”
轰隆隆的声音就在耳边。
那辆日军坦克哪怕再小心,也已经半个车身探进了这个胡同。
可是坦克突然停了一下,似乎察觉到前面这种不正常的安静。
鲍立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锤子!”
他低声骂道,手里的引线被汗水浸透,“那王八壳子啷个不动耶?”
只要坦克再往前几米,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把集束手榴弹扔到车底。
可它就是不动。
“羊拐,你看他啷个不动耶?啥子路数哦?”
鲍立奎下意识地问,就像往常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儿,就问问这个狗头军师。
身后一片死寂。
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爆炸声。
“羊拐?”
鲍立奎心猛地一沉,脑子“嗡”的一下,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。
“羊拐?”
他颤抖着,慢慢回过头。
昏暗的墙角下。
羊拐还靠墙坐着,他的头低垂着,下巴抵在胸口上。
那把打空了子弹的汤姆逊,还挂在脖子上。
嘴角的血一直往外淌,胸口那几个大得吓人的血洞,在往外冒着热气,血把身下的烂泥地染成黑色。
他不动了。
那个为了几块大洋能跟人争得面红耳赤,那个总爱占点小便宜,连逛窑子都要跟老鸨讨价还价的羊拐。
那个江东码头的杨福林。
那个袍哥会里的巡风老六。
死了.....
鲍立奎的嘴唇哆嗦着,想喊,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死了,发不出声音。
他慢慢转过头,重新看向前方。
眼泪顺着他粗糙的脸颊,无声地流进嘴里,咸得发苦。
“好兄弟……”
鲍立奎咬着牙,声音低得像是在哭,又像在笑。
“好生睡到起……鸡屁股……哥哥给你带下去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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弟兄们,现在催更100个都快没了。
书评这两天还收好多差评。
给量也是每天几百个,反正我先把这本书写过五十万字再说。
点点催更,留留言,写写书评,谢谢大家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