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宁盯着前方,眼神坚定得有些可怕,“江水在涨潮,他会往回漂。他在水里泡了那么久,肯定没力气了。老娘要去下游捞他。”
“啊?那要是捞不着呢?”
汪亚樵下意识地问了一句。
“那就一直捞!”
........
江水冷得刺骨,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。
陆寅觉得自己被冻住了,连动一根手指头都成了奢望。
他在水下潜了太久,肺里那种火烧火燎的憋闷感退去后,取而代之就是四肢百骸的麻木。
划水?
不存在的。
两条腿早在十分钟前就抽筋抽得没了知觉,现在就像两根沉重的烂木头坠在身下,拖着他往江底沉。
“哎……”
陆寅嘴唇乌青,费劲地吐出一口浊气,身子随着波浪起伏。
他是临时起意上的出云号,根本没安排接应。
周万邦那些渔民兄弟,这时候早该划着船回太古码头跟汪亚樵叶宁接应去了。
谁能想到他陆老板放着好好的遥控指挥不干,非得亲自爬上去给野村那个老鬼子拜年呢?
现在好了,逞英雄吧....
再过一会儿,天就该亮了。
陆寅放弃了挣扎,仰面朝上,让自己像一具浮尸一样顺着江水飘荡。
他太累了。
这一晚上从潜水挂炸药,到爬锚链,再到那流水线杀猪,最后还玩了一把极限跳水,也就是仗着这具身体年轻底子好,换个人来,早就心肌梗塞翻白眼了。
陆寅看着灰蒙蒙的天空,脑子里浑浑噩噩地想着。
炸了出云号,废了野村吉三郎那个老鬼,还换了几十个小鬼,这买卖......
若是能活下来,自然是赚麻了,可要是死了......
好像也就那么回事。
这条命本来就是从原主那儿借的,多活一天都是赚。
来这儿以后,他认识了憨憨的大宝,贼坏贼坏的麻子,小拖油瓶孟小冬。
他认识了九哥,那可是民国第一杀手。
还有处处照顾他的翟老爷子.....
认识了精明又护短的叶宁姐。
还有那个明明怕得要死,还是去了战地医院的婉云妹子……
还有老裴,定春,焕哥....
还有那些把命都交给他的袍哥弟兄。
豹哥,羊拐,林宝山,刘振生......
还有许许多多,都是好兄弟。
这一波血赚...
那些面孔在他眼前走马灯似的转。
“习武之人,血气为本,这点冻都扛不住!真是把我的脸都丢尽了!”
孙禄堂站在天上说。
“呵呵呵...卧....槽.....”
陆寅知道自己出现了幻觉,但还是气笑了,嘀咕着回答,“糟老头子,站着说话不腰疼......二月份的黄浦江,你下来试试?”
孙禄堂的身影消失了。
“小兔崽子,这种露大脸的事儿,轮得到你?”
陆寅又笑了,“哟....翟老爷子....我...等会...等会就下来陪你.....”
“小阿哥,吃肉....”
“大江东去浪淘尽...数千古风流人物......下一句啥来着?”
“后生仔,华夏不是你一个人的华夏,鸡母鸡啊?”
“啰里吧嗦,怎么当老大的....”
“老幺,老幺!咱干票大的去....”
“老幺,咱们是袍哥,袍哥人家讲的是啥子?拉稀摆带要吃锤子!这跟你有啥子关系?”
“谁稀罕你来?胆小鬼.....”
“敬咱们这条贱命!干!”
陆寅笑着嘀咕,“呵呵,你们咋都来啦....送我啊?”
他眼皮子像是挂了铅,止不住地往下耷拉。
这种时候犯困,陆寅很清楚意味着什么。
失温症。
一旦闭上眼,这黄浦江就是他陆寅最后的坟头,连块碑都没有,指不定过两天飘起来,还要被路过的轮船螺旋桨搅碎了喂王八。
但他真控制不住。
身体里那一丝仅存的热气正在飞速流逝,一种虚幻的温暖感反而涌了上来,像是泡在温水里,舒服得让人想呻吟。
“姓陆的!你个王八蛋!你要敢不回来.....”
“叶宁...姐...”陆寅笑着扯了扯嘴角,结果发现脸部肌肉都僵硬得做不出表情。
他看着天上的叶宁,笑着说,“我回来...我不死外面....”
黄浦江这地界,水流其实挺有意思。
虽然是大体向北流进长江口,但因为它连着海,受潮汐影响极大。
这个时候应该是涨潮。
老天爷若是赏脸,涨潮的水流会推着他往回飘。
那就是太古码头,杨树浦.....最后……会到十六铺。
十六铺啊.....
那也算他在这个世界的家了,是他在十里洋场立棍的地方。
“就这么飘着吧。”
陆寅意识越来越模糊,视线里的天空在旋转。
他缓缓闭上眼,任由江水推着他,像根浮萍一样起起伏伏。
“运气好,能飘回十六铺吧”
“让老子再看一眼…....”
“回家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