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这种东西，在十里洋场比瘟疫传得快。
尤其是杜月生这种人想要散消息的时候，连阴沟里的老鼠都能知道个大概。
天刚大亮，卖报童还没来得及把那句“号外”喊出口，报纸就被抢光了。
《出云号遭袭！》
《义士夜潜黄浦江，日寇旗舰变废铁！》
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，字号大得恨不得戳破纸面。
茶楼里，弄堂口，老板，难民，先生，学生，都在议论。
“听说了吗？那个十六铺的江东瘦虎，带着人把日本人的大船给炸了！”
“那是炸了？那是把龙王爷请去给日本人洗澡了！听说船身都歪了，死老鼻子鬼子！”
“此事当真？哈哈哈，当浮一大白......”
老百姓不懂什么战略意义，他们只知道，那个天天停在江面上，炮口对着华界的大铁疙瘩，被人给收拾了。
这口气，顺。
……
闸北，天通庵阵地。
这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，全是焦土和碎砖。
洪九东蹲在一条勉强还能藏人的战壕里，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报纸。
那是刚才后方送补给的娘么儿们捎上来的。
他盯着报纸上那行字，看了半天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
洪九东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拍，咧嘴笑了，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苦涩，“我就知道这狗东西......”
旁边，满脸胡茬，军装已经变成灰黑色的团长张岳宗凑了过来，手里还捏着半个发硬的窝头。
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看见陆寅的这个兄弟笑。
可以理解，都是一口大锅里烩马勺的兄弟，快死一半了。
换谁来都得抹几天眼泪。
“洪兄弟，什么事这么乐？”
张岳宗是个粗人，这几天跟洪九东这帮人也混熟了，张口闭口早已没了官腔。
“呵呵呵...”
洪九东似乎被这消息振奋的恢复了几分元气，以前那种贱贱的笑容又出现在脸上，“我兄弟昨天去黄浦江里洗了个澡，顺手把出云号给炸了...”
他说的很随意，很轻描淡写。
张岳宗却把嚼碎的一口窝头全喷了出来。
他一把抢过报纸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，从头到尾扫了三遍。
“喔顶雷个肺额......”
这位十九路军的大团长，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，拍起一阵灰尘，“寅仔神仙来的喔？出云号啊！第三舰队的旗舰啊！喔顶雷个肺！”
张岳宗站起身，也不管对面鬼子有没有冷枪，冲着身后战壕里那些灰头土脸的弟兄们就吼，“都他妈别睡了！今晚加餐！今晚加餐！告诉你们个信儿，陆老板昨晚在黄浦江上放烟花，把出云号给炸了！！哈哈哈！”
死寂的阵地瞬间炸锅。
“真的假的？！”
“团长你别哄我们！”
“那大铁船能炸沉？”
“沉没沉不知道，反正肯定是趴窝了！”张岳宗大笑，“鬼子这会儿没动静，估计是忙着在那儿哭丧呢！”
欢呼声，口哨声，甚至还有人敲起了搪瓷缸子。
在这片死亡之地，这点好消息比红烧肉还管用。
可真要有点红烧肉，也行。
“加个屁餐加餐......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...他妈的比我还能骗.....”
洪九东靠在土墙上，抬头朝他翻了个白眼，他从怀里摸出一根压扁的香烟，点了三次才点着。
深吸一口，冲着十六铺的方向吐了口烟，嘀咕道..
“你小子倒是风光。”
“这边的烂摊子还得让老子一个孬种给你守着。”
“我去你妈的....”
……
蕰藻浜前线。
这里的气氛比闸北更压抑。
战况也比闸北更激烈。
经过日军飞机舰炮的洗礼，吴淞炮台的要塞炮已经全趴窝了，驻守那里的四团也快被打光了...
柴文龙蹲在坑里摆弄他的双头棍，一脸的无所吊事。
梁焕坐在一旁，闭目养神，手里盘着两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弹壳。
当通讯兵把消息传给柴文龙的时候，这里反应出奇的安静。
陶定春正趴在观察位上，盯着对岸的芦苇荡。
听到后方传来的喊声，只是把枪栓拉了一下，嘴角扯了扯。
“弹弓仔，听见没？”
梁焕没睁眼，懒洋洋地说了一句，“你们那个陆老板又不想活了。”
“他要是想活，就不来这儿了。”
陶定春头也没回。
众人呵呵苦笑，感觉说的很有道理......
“嘿，你说那出云号炸了，鬼子是不是得疯？”
陶定春又回过头来问。
“疯肯定是要疯的。”柴文龙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，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，“野村吉三郎脸都被打肿了，肯定得找回场子啊。”
“怕个吊！”
旁边一个年轻的斧头帮弟子瓮声瓮气地说，那腔调就像年轻版的汪亚樵，“陆老板连那么大的铁疙瘩都敢炸，咱们守个河沟子还能守不住啊？”
柴文龙看了他一眼，难得地没骂人，伸手在那小子捡来的鬼子钢盔上“铛”的敲了一下，“说得对，全他妈也是爹生娘养的，谁怕谁。”
“啊？”
在旁边打盹的大宝惊醒，抹了把口水，迷迷糊糊的看着几人，“.......开饭了？”
……
真如，范庄，十九路军军部。
蔡廷方把那份南京发来的急电拍在桌子上，力气大得震翻了茶杯。
“丢雷佬母！”
这位十九路军的军长，气得广东脏话乱飙，指着电报纸的命令手都在抖。
“怎么了？那边怎么说？”
总指挥蒋光宪边说边接过电报纸，上面写着，“十九路军作战英勇，连战连捷，如今已达到震慑日本军方之目的，现令你部撤出沪上，由警备司令部与当地警察接管治安即可。”
蒋光宪看完后，脸色阴沉，“南京的意思很明确。现在陆老板搞这么一出，日本人急了，第九师团已经在调动，准备登陆。上面怕事情闹大不可收拾，还是想用外交途径解决。”
“外交个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