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!”
戒尺狠狠抽在屁股蛋子上,火辣辣的。
小和尚没忍住,“嘶”地吸了口凉气,但他不敢动,赶紧又把脑门顶在青砖地上,屁股撅得老高,摆出一个标准的“童子拜佛”。
“心不静!练功又偷懒!”老和尚那把破锣嗓子在头顶炸响,“今天的晚饭没了!等会儿去大殿跪着!”
脚步声远了。
小和尚撇撇嘴,肚子很应景地叫唤了一声。
他还是不敢起,怕老方丈杀个回马枪。
“嘿,师弟。”
一颗光溜溜的脑袋从旁边的柱子后头探出来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笑得没心没肺,“又挨揍啦?早跟你说了,偷懒你得用耳朵听,老头那脚步重,听见声儿就把屁股撅起来,笨死你算了。”
小和尚抬起头,一脸委屈,“雷方师兄,你还笑!疼死我了。老头儿下手也太狠了。”
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他不叫雷方,他就是个小和尚。
而真正的雷方,是眼前这个比他大五岁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胖师兄。
他是八岁被送上山的。
那年河南大旱,地里的土干得能塞进去个拳头。
爹娘看着一窝张着嘴等饭吃的娃,心一横,就把他扔到了庙门口。
“给佛祖磕个头,以后就有口饭吃了。”
爹走的时候都没回头。
庙里的饭不好吃。
清汤寡水的白菜豆腐,还得是过节才有,平日里就是稀粥配咸菜疙瘩。
可好歹能活命。
就是练功太苦。
老和尚是个倔老头,非说什么乱世要来了,和尚也得有个降魔手段。
天天逼着他们撞树,插沙子,顶磨盘。
小和尚老实,让撞就撞,脑门磕的青一块紫一块也不吭声。
雷方师兄就不一样了。
这家伙机灵,那一身膘不是白长的。
老和尚在的时候,他喊得比谁都响,拳头能打出风声。
老和尚一转身,他就往草垛子上一躺,睡得哈喇子直流。
可奇怪的是,老和尚那戒尺总打不到他身上。
“师弟,想不想吃肉?”
雷方师兄凑过来,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掏出半个烤红薯,还热乎着。
小和尚咽了口唾沫,那是真饿啊。
但他还是把头摇得像拨浪鼓,“咱们是出家人,出家人不能吃肉,犯戒....”
小和尚不在乎能不能吃肉,反正他也没吃过肉。
“切!瞧你那怂样!”
雷方师兄把红薯掰了一半塞进他嘴里,“酒肉穿肠过,佛祖心中留。咱们这天天青菜豆腐的,佛祖他老人家那是吃香油供奉的,哪知道咱们肚子里的苦?”
小和尚一边狼吞虎咽,一边含糊不清地嘟囔,“师兄,这话你敢跟师父说不?”
“拉倒吧。”
雷方师兄缩了缩脖子,“我还想多活两年。”
但小和尚知道,师兄也就是嘴上花花。
真让他去抓只野鸡烤了,他也不敢。
他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,上次看见只受伤的麻雀,还拿着草药给包扎了半天。
这日子一过就是十几年,要是就这么过下去,倒也不坏。
可惜,世道不让。
中原大战爆发了,那炮声震得大殿上的土直往下掉。
一伙灰皮丘八占了庙,说是征用。
那些当兵的凶,把佛像前的供果都抢了吃,还在大殿里撒尿。
老和尚去理论,被一枪托砸得头破血流。
后来又来了一伙丘八。
这次更干脆,说是庙里藏了敌军的探子,直接几炮就把山门给轰了。
火光冲天,小和尚吓傻了,躲在供桌底下发抖。
他看见老和尚拿着禅杖冲出去,想做个怒目金刚。
可没冲两步,“砰砰”几声,脑袋开花。
老和尚倒在地上,眼睛瞪得大大的,死不瞑目,也不知道是去了西方极乐还是阿鼻地狱。
“跑!”
一只大手拽住了他。
雷方师兄满脸是灰,拉着他就往后山的狗洞钻。
那一夜,他们在荆棘丛里滚,在泥坑里爬。
身后的庙宇烧成了一把巨大的火炬,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
“师兄……佛祖咋不救咱们呢?”
小和尚问。
雷方师兄没说话,只是死死拽着他的手,跑丢了一只鞋,脚底板扎满了刺。
下了山,两人成了流民。
雷方师兄说,“这世道,好人命不长。咱们去当兵吧,手里有枪,就有肉吃。”
小和尚六神无主,师兄说啥就是啥。
两人投了个杂牌军。
本以为能吃香喝辣,结果进去才发现,还是白菜豆腐,连咸菜疙瘩都没有,还得天天挨鞭子,给长官倒尿壶。
“这他妈还不如当和尚呢!”
没过半个月,雷方师兄就把长官的尿壶扣在了那人头上,拉着小和尚当了逃兵。
一路往南逃。
听说南边有个叫沪上的地方,那是冒险家的乐园,遍地是黄金。
“到了沪上,师兄带你吃肉!吃大肥肉!咱不当和尚了,咱当人上人。”
这一路,小和尚见得多了。
路边饿殍遍野,野狗啃着死人的骨头。
那些难民易子而食,锅里煮着不知道是什么肉。
他心里的那尊救苦救难的观世音,裂了。
但他还是念经,一遍一遍地念往生咒,想超度那些孤魂野鬼,也想超度超度自己这颗越来越冷的心。
终于到了沪上。
十里洋场,霓虹闪烁。
那是真漂亮啊,比极乐世界还漂亮。
可这漂亮不属于他们。
两个脏兮兮的和尚,在这个花花世界里,连条流浪狗都不如。
要饭要不到,打工没人要。
两人饿得前胸贴后背,正蹲在墙角发呆。
前面一家小面馆里,传来了吵闹声。
几个青皮流氓正在砸店,把桌椅板凳扔得满街都是。
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实人,跪在地上磕头求饶,额头都磕破了。
那几个流氓还不住手,拽着老板的头发往墙上撞。
“别管闲事。”雷方师兄按住小和尚,“这种事咱们管不过来。”
小和尚没听。
他想起老和尚死不瞑目的眼睛,想起这一路上的死人。
观世音不救,我救。
一声“阿弥陀佛!”小和尚就冲了出去。
他在山上虽说练功不如师兄们厉害,但也是实打实挨揍练出来的。
那股子蛮劲上来,三拳两脚就把那些个被大烟掏空身子的流氓打跑了。
店老板千恩万谢,把他们请进店里。
“两位小师父,救命之恩啊!也没啥好招待的,这锅红烧肉刚炖好,你们……”
那肉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
雷方师兄眼睛都直了,口水“吸溜”一下就下来了。
“吃!都不是出家人了,还守什么戒!”
雷方师兄抓起一块油汪汪的肉就往嘴里塞,吃得满嘴流油,一边吃一边招呼,“师弟,你也吃啊!真香!这才是人过的日子!”
小和尚咽着唾沫,肚子咕咕叫。
但他看着墙上供着的那尊观音像,摇了摇头,“师兄,你吃吧。我……我吃点面条就行。”
他还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。
那天晚上,店老板非留他们过夜。
两人实在也是累了,在后院的柴房里倒头就睡。
半夜,小和尚是被一阵磨刀声惊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