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那个白天还要给他们磕头的老实老板,正领着十几个人,还有两个黄头发的洋鬼子,悄悄摸进院子。
“就在里头,两个壮劳力,都有功夫底子。”
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阴狠,“卖到南洋去挖矿,绝对耐操。价钱咱们得再谈谈……”
小和尚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他推了推身边的师兄。
“师兄!醒醒!黑店!”
雷方师兄哼唧了两声,想爬起来,可身子却软得像摊泥。
“咋回事……没劲儿……”
师兄脸涨得通红,豆大的汗珠往下滚。
“那肉里……有药?”
小和尚瞬间明白了。
门被踹开了。
十几把明晃晃的砍刀冲了进来。
小和尚上去就动手,打翻几个。
可雷方师兄根本没力气,他猛地扑上去,抱住领头那个洋鬼子的腿,“跑啊....你快跑...”
对方可能是看这两个和尚是真有本事,怕阴沟里翻船,直接就动了刀子。
“噗嗤!噗嗤!”
几把砍刀剁在师兄的背上。
血溅了小和尚一脸。
小和尚红了眼,他疯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抢过刀的,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挥出去的。
他只知道砍,不停地砍。
那些人没想到这个和尚这么狠。
刀卷刃了,他就用牙咬,用手撕。
那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杀得满地都是血,杀得自己成了个血葫芦。
最后,院子里只剩下那个店老板。
老板瘫在地上,裤裆湿了一大片,刚才那股子阴狠劲全没了,只剩下筛糠似的抖,“小师父……饶命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我佛慈悲啊……饶命啊……”
小和尚提着刀,一步步走过去。
他看着这个白天还要请他们吃肉的“好人”,看着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“我佛慈悲?”
小和尚满脸是血,突然笑了。
“我佛,那都是假慈悲!”
手起刀落。
那一刀,把他心里最后的佛,也给杀死了。
他扔了刀,爬到雷方师兄身边。
师兄还没断气,身上不知道挨了多少刀,血流了一地,把他那件打满补丁的僧衣染得透湿。
“师……师弟……”
雷方师兄嘴里往外涌着血沫子,那脸上却挤出一丝笑,“没事……跑掉了就好了……”
小和尚抱着师兄哭,那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,“师兄,咱们走,这有洋人的医院……咱们去医院.....”
“没用了……”
师兄抓住他的手,力气越来越小,眼神开始涣散,“师弟啊……那肉……真好吃啊……”
“那么香的肉……你咋就……不尝尝呢……”
“我好想.....再吃.....一次......”
师兄的手垂了下去。
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,再也没睁开。
天快亮了。
小和尚在那堆尸体中间坐了很久。
他站起来,走到那个还没被打翻的锅前。
里面的红烧肉已经凉了,凝着一层白白的油。
他伸出手,也不管这肉里到底有药没药,抓起一块,塞进嘴里。
凉肉又腻又腥。
但他使劲嚼着,一边嚼,一边流泪。
真的很好吃。
师兄没骗人。
他把那一锅肉都吃了,腻得想吐,又咽回去。
吃完最后一块肉,他拿起那把卷了刃的刀,在自己的光头上,狠狠划了一道口子。
然后是第二道,第三道……
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,和眼泪混在一起。
他不需要戒疤了。
从今天起,那个一心向佛的小和尚死了。
他转过身,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血污,面目狰狞的自己。
“雷方师兄,以后我带你吃最好的肉,喝最烈的酒,睡最漂亮的娘们儿。”
“做好人人人欺,做恶鬼人人怕。”
“这世道既然不渡好人,那佛爷我就当个恶鬼!”
……
再后来,他凭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,在沪上打出了名堂。
七星短打加一身横练,把自己练成了恶僧。
他再也不化缘要饭,他直接抢,不给就打。
人人听了他的名字都要抖三抖。
纳兰王府的老太监说,别抢了,跟着他做人上人。
这句话让他想起了师兄。
是啊,来这十里洋场,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吗?
于是,他跟老太监进了纳兰王府,看见了那个穿着洋装的年轻王爷。
王爷慵懒的坐在天鹅绒的沙发上问,“大师傅,你叫什么名字?”
和尚说,“佛爷我叫雷方。”
“我要吃肉。”
……
“哒哒哒哒......”
重机枪的呼啸炸响。
身体轻飘飘的,好像飞起来了一样。
已经不知道被打了多少枪。
雷方低下头,看见自己的肚子已经被打烂,肠子流了一地。
真丑啊,呵呵。
但他居然还在跑。
那是本能,是这具千锤百炼的躯壳最后的倔强。
前头就是鬼子的炮兵阵地了。
那些黄皮猴子正惊恐地看着他,好像看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。
雷方咧开嘴,露出一口残缺不全的金牙。
原来你们也会怕?
真好。
这一辈子,坏事做绝。
临了临了,倒是干了件像样的事儿。
师兄要是看见了,估计又得骂他笨死算了。
但他觉得挺值。
那个姓陆的小子虽然讨厌,但他那句话说得对。
那是人命啊。
把这些黑乎乎的铁疙瘩掀了,应该能救不少人吧?
呵呵,比念经管用。
雷方猛地拉开胸前炸药包的引线。
“师兄!”
他在心里狂吼了一声。
“师弟来找你了!备好酒肉,这回,咱们哥俩一块儿吃!!”
火光吞没一切。
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那个无恶不作的恶僧雷方消失了。
在这片焦土之上,只有一个八岁的小沙弥,正跪在佛前,虔诚地磕下了最后一个头。
南无阿弥陀佛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