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文龙欣慰的笑了笑,看着陆寅像是嘱托,“那些个.......死了的弟兄,尸首带不走了。哥几个要能活到明年这个时候,就给烧点纸吧.....”
陆寅看着柴文龙那张满是疤痕的脸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两个字。
“保重。”
现在是争分夺秒的时候,他说完转头就走。
在这种战场上,这两个字毫无意义,意思就是诀别。
柴文龙哈哈大笑,摆摆手,头也不回地领着剩下的六个兄弟,还有宋希年拨给他的一个连,直奔村口。
“全体都有!敬礼!”
宋希年深深看了柴文龙和留下来的那个连一眼,庄重地敬了一个军礼。
其余士兵整齐划一,“刷”的敬礼。
宋希年咬牙,转身大吼,“下水!!”
大部队像潮水一样退向河滩。
陆寅走了几步,忍不住回头。
晨光里,柴文龙正弯着腰,帮那几个残兵整理身上的弹药袋。
那个背影,佝偻却又像一座山。
……
村口。
柴文龙坐在一截断墙后面。
留下来打阻击的那个连也就剩六七十个。
大家把子弹压进膛,手榴弹盖儿全部拧开,就那么静静地等着。
柴文龙摸了摸兜,摸出一包香烟,皱巴巴的就像老太太的脸。
拆开,里头不多不少,刚好七支。
“嘿,有点儿意思。”
柴文龙咧嘴笑了,露出那口干嚼烟丝染黄的牙,“老天爷给咱数着数呢。”
“来来来,哥几个,趁热。”
他把烟分发给身边那几个大刀连的兄弟。
最小的那个才十七八岁,脸上的稚气还没脱利索。
他接过烟的时候,手止不住地打摆子,烟卷几次都对不准火苗。
柴文龙亲自划着火柴,护着风,递到他嘴边。
“怕吗?”柴文龙问。
小战士猛吸了一口,被呛得连连咳嗽。
他抹了一把眼泪,咧开嘴,露出两颗虎牙,“怕个卵!连长你说过,人死吊朝天!”
“哈哈哈哈.....”
周围的几个人全都跟着笑了起来。
“哈哈,扑街仔啊,枪都拿不稳了,还充好汉呢。”
一个老兵取笑道,又引得几人一阵笑声。
那笑声在充满死亡气息的废墟里,显得特别亮堂。
“连长,你说咱死后,能不能混个烈士当当?”
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兵问道。
他半边膀子都塌了,用碎布条死死扎着。
柴文龙吐出一口烟雾,眯着眼看天,“烈士不烈士的,不稀罕。反正这辈子杀够本了,到了底下,兄弟们还聚一块儿,天天喝酒吃肉呗。”
“连长,其实部队要是就死一个人啊,我会害怕。可现在部队死的就剩咱们几个了,还怕啥呀.....”
另一个战士苦笑着说。
柴文龙点点头。
他懂这种感觉。
当死亡成了一个定数,恐惧这玩意儿就成了多余的装饰品。
另一个战士把大刀在鞋底上蹭了蹭,蹭掉上面已经干涸的血痂。
“连长,你说……咱们这算是英雄不?”
柴文龙愣了一下。
他想起自己前半辈子。
杀人全家,当土匪,当军阀的狗腿子。
被人骂丧门星,被人戳脊梁骨。
英雄?
好像有点远。
可他又想起刚才陆寅那眼神,想起宋大旅长和所有士兵的那个军礼。
“算!”
柴文龙重重点头,这一刻,他脸上那种混不吝的匪气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,“咱们这叫国殇!以后是要写进书里,给后生晚辈看的!咱们的名字那都得刻在碑上!”
“嘿嘿,那敢情好。”
那战士乐了,“我大字不识一个,名字还能上书,值了。”
一根烟的时间很短。
远处,鬼子的摩托车已经能看见了,膏药旗在尘土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块恶心的烂疮。
柴文龙狠狠地掐灭烟头。
烟蒂被他踩进泥土里。
“行了,吃也吃了,抽也抽了。”
柴文龙站起身,左手驳壳枪右手齐眉棍。
“别人都叫我丧门丘八,说我杀妻克子是个天煞孤星。”
“以前我觉得这名挺晦气,今天倒觉得这名真他娘的好听。”
“咱就是小鬼子的丧门星!”
“小鬼子见了咱们那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
“全体都有!”
六个大刀连的战士齐刷刷地立正。
那几十个阻击连的士兵也跟着站了起来。
柴文龙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这些面孔,他都要记在心里,全都带到黄泉路上去。
“没得退了。身后就是河,河对面就是家。”
“准备接敌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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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是天天熬夜通宵写,状态不是很好,还是得白天写,又调不过来,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