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快黑的时候,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停在了仓库门口。
车门打开,杜月生走了下来。
他还是穿着那一身得体的长衫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,带着几分焦躁。
身后跟着几个青帮的保镖,跟仓库里那些浑身是伤的袍哥比起来,显得格外光鲜,也格外刺眼。
陆寅没起身,只是抬了抬眼皮,“来了?”
“怎么回事?”
杜月生也不客气,拉了把椅子在陆寅对面坐下,眉头皱成一个川字,“怎么突然全撤回来了?前线虽然吃紧,但也没到全线崩溃的时候吧?”
“再打下去没意义了。”
陆寅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扔给杜月生一根,“我这点人,再顶着,也就是个战损数字,没那么大影响。”
杜月生接过烟,没点,盯着陆寅,“陆老板,你跟我交个底。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
杜月生是聪明人。
能混成青帮大亨,他的鼻子比狗还灵。
陆寅这种性格,如果不是到了万不得已,绝对不会撤下来。
“还需要听风声吗?”
陆寅划着火柴,给自己点上,火光映照着他那张忽明忽暗的脸,“南京那边你比我熟,何元钦已经上谈判桌了,英美法的公使也都在施压,仗快打完了。”
他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冰冷,“老杜啊,那边现在的算盘打得噼啪响,现在这仗,政治账大过军事账。我们这块破抹布已经没用.....”
杜月生沉默了。
他手里那根烟被捏得变了形。
作为青帮大佬,他和南京方面的关系千丝万缕。
这些天,确实有不少暗示传过来,让他不要再提供那么多支持,要懂得“顾全大局”。
“真就……一点机会都没了?”
杜月生低声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。
陆寅吸了口烟,重重的吐出来,摇摇头。
杜月生叹了口气,把那根没点的烟塞进嘴里嚼了嚼,一股苦涩的烟草味在嘴里蔓延。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散?”
“散?”
陆寅嗤笑,笑得有些渗人,他扭头看着杜月生,“这口气你咽的下?”
杜月生一愣,没说话。
“哼,明面上的仗打完了,暗地里的仗才刚刚开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只要这口气还在,只要小日本子还在这片土地上嚣张一天,这事儿就没完。”
“只不过以后不拼刺刀了,我们跟他玩儿点别的.......”
杜月生看着陆寅。
他发现眼前这个家伙的心境又变了。
以前的陆寅,像是一把出鞘的刀,锋芒毕露,谁碰谁死。
现在的陆寅,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却是暗流涌动,能把人骨头都吞了。
“行。”
杜月生站起身,拍了拍陆寅的肩膀,“不管你想怎么玩。钱,枪,人,你随时开口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陆寅也没客气。
……
按照南京方面的设想,谈判桌上已经开始扯皮,前方就应该停火。
可日本人从来不讲规矩。
就在陆寅带着人撤回十六铺的那个下午,日军新任司令官白川义则,带着第11师团,第14师团,在七丫口强行登陆。
加上原本的第9师团和海军陆战队,日军总兵力瞬间激增至九万人。
为了给谈判桌增加筹码,也为了报复之前在闸北和庙行的惨败,日军集结了所有的海空力量。
停战期结束的那一刻,就是阎罗殿开门的时候。
夕阳西下。
原本该是火烧云漫天的傍晚,此刻却被无数黑点遮蔽。
所有人都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
那一幕,让在场的所有人,一辈子都忘不了。
从黄浦江入海口的方向,有一片黑色的乌云,贴着江面压了过来。
不是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