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九东指了指金久,又指了指自己和陆寅。
“我们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干活儿,豆芽菜连命都搭进去了!结果这拼完老命回来,您两手一摊,说您也不干了?那我们算啥?”
“一来二去的,南京那边再把我们一卖,换成筹码往谈判桌上一摆,我们倒成反贼了?”
陈铭书没生气,反倒笑了。
他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,滚刀肉一个,看着洪九东那副要吃人的样子,也不恼。
“别说你们是反贼。照这么下去,我们都快被逼反了.....你以为就卖你们啊?”
“哈哈哈哈!”
一阵突兀的大笑声响起。
陆寅把腿从桌子上放下来,掐灭了烟头,笑得前仰后合。
他转头看向一直装哑巴的杜月生,用下巴指了指陈铭书。
“老杜,听听,快听听......”
陆寅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,“陈长官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。十九路军都要被逼反了,这话要是传到南京去,得掉多少脑袋?”
杜月生脸色难看。
他是绝顶聪明的人,怎么会不知道陆寅这话里的意思呢。
他和南京方面的关系盘根错节,可以说是那位在沪上的钱袋子和打手。
这种大逆不道的话,他听着烫耳朵。
“哎呀侬别在这儿阴阳怪气。”
杜月生皱着眉,一口标准的沪语,“现在的局势侬也晓得,阿拉不想管这些神仙打架的事体,你就说现在怎么办吧?”
“要不想管你们,阿拉也不会到这里来!”
陆寅收敛了笑容。
他坐直了身子,那种慵懒散漫的气质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。
“陈长官。”
陆寅没理杜月生,而是看向陈铭书。
陈铭书转过身,“你说。”
“别的要求没有。”
陆寅指了指一直沉默的金久,“但是你得把老金管了。人家是你撺掇过来的,为了这事儿,把最好的兄弟都折进去了。这笔账,怎么也得算在你们头上。”
金久猛地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没说出话来。
局势都明白,大家都是筹码,陆寅先管的是他,这足以说明一切。
“可要让我知道你们把他卖了.....”
陆寅身体前倾,眼神变得冷厉,杀气四起,“我陆寅杀得了老鬼子,也杀得了老汉奸......”
陈铭书看向金久,神色肃穆。
他虽然是个军阀,但也讲江湖义气。
“嗯。”
陈铭书点了点头,答应得很干脆,“这没问题。这事儿本来也是韩人爱国团顶的名。我会安排老金撤离,走水路去嘉兴避一避,然后再做打算。你放心,只要我陈铭书还有一口气,绝不让义士寒心。”
“那你们呢?”
他想了想又问,“这事儿虽然没公开,但鬼子的特务机关也不是傻子,他们连夜抓了那么多朝鲜人,早晚会查到你们头上。而且南京那边……”
陆寅摆了摆手,重新靠回椅子里,又点了一根烟。
“我们?”
他笑了笑,眼神里透着股子轻蔑,“至少现在小日本子都以为这事儿是韩人爱国团干的,就看南京那边到底啥态度了.....”
“要实在得把我们卖了放到谈判桌上换几天安稳觉……”
陆寅耸耸肩,一脸无所谓,“那我们也只好跑路了。这江湖这么大,还能没我们兄弟容身的地方?大不了去山里当绺子,专门截你们这些当官的道......”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陈铭书沉默了。
杜月生也沉默了。
大家都心知肚明,如果局势真到了那一步,南京那边卖掉陆寅这几个人,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窗外的汽笛声呜呜作响,像是某种悲凉的送别。
许久,陆寅站起身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头噼里啪啦作响。
“话也说了,屁也放了。陈长官,带着老金走吧。我这地方现在晦气,别再沾了您一身腥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