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晚,七点整。
公共租界南京路上。
霓虹灯在雨后的积水里晕开,红的绿的,像流脓的疮。
新新公司大楼五层,这里的灯火比别处亮堂。
几根粗大的天线耸立,那是民营广播电台的喉咙。
这个点儿正是黄金时段,千家万户的收音机旁,不管是有钱的少爷还是刚下工的苦力,都习惯听听这电台里哪怕是掺了水的局势播报。
演播室里,几个播音员正对着稿子念得四平八稳,门突然被“哐当”一声踹开。
那是真踹,门锁直接崩飞,两扇实木门板撞在墙上,墙皮扑簌簌往下掉。
屋子里的斯文人们吓得一激灵,稿子撒了一地。
只见门口涌进来七八个人,身上带着外头潮湿的夜气,还有股子怎么也洗不掉的江湖匪气。
为首那汉子,不算高,却敦实。
他手里没拿枪,而是提溜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斧头。
汪亚樵咧嘴一笑,拿斧头指人,牙齿森白,“都别动哈!打劫!”
这俩字喊得那叫一个中气十足。
演播间里几个女工作人员当场就软了腿,哆哆嗦嗦往墙角缩。
谁见过这场面?
这里是广播电台,里面全是留声机和唱片,最值钱也就是那几根电子管,抢劫哪有抢广播电台的道理?
“乖乖靠边站好......”
汪亚樵拿斧头面拍了拍门框,凶神恶煞,“不听话,别怪老子手里的斧头也不听话!”
“别怕。”
叶宁随手拉过一把椅子坐下,翘起二郎腿,语气慵懒,“只要听话,不伤人。”
一个戴眼镜的小干事想逞能,手悄悄往桌子底下的警铃摸。
还没碰到按钮,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。
那是台里的副台长,姓周,五十来岁,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的一个人。
此刻,他的手却稳得像铁钳。
“别动。”
周副台长低声喝止,眼睛却死死盯着那个随后走进来的瘦削身影。
那人穿着一身灰色西装,领口敞着,外面套了件风衣,嘴里叼着半截香烟,吊儿郎当。
他没看屋里的人,也没看那些昂贵的设备,眼神有些懒散,又透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嚣张。
“那是.......十六铺的陆老板。”
周副台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
小干事一愣,“陆寅?那个江东瘦虎?”
人的名,树的影。
这几个月来,虽说报纸上含含糊糊,但坊间早就传遍了。
谁带着人在闸北和吴淞口跟鬼子拼命?
谁把日本司令部给端了?
谁炸了日本旗舰出云号?
“嘘——”
周副台长把食指竖在嘴边,“照他们说的做!给他们腾地方!”
陆寅溜达进演播室,像进自家后院。
他随手拉过一把椅子,把腿往桌上一架,那满是泥点的皮鞋就在那一堆精密的设备旁边晃悠。
他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银色的大话筒,手指弹了弹。
“喂喂……”
两个“喂”,透过电流,瞬间传遍整个十里洋场。
陆寅扭头,看了眼缩在墙角的周副台长,“这玩意儿开了没有?能不能传出去?别老子费半天唾沫,就咱屋里这几个人听。”
周副台长赶紧上前两步,把几个推钮推到顶,毕恭毕敬地说,“陆老板,开了。现在的功率全开,只要是有收音机的地方,大半个华夏都能听见。”
“哦?这么牛逼?”
陆寅挑了挑眉毛,又凑话筒边,“一二三,三二一……那个,亲爱的....你慢慢飞....小心前面带刺的玫瑰.....”
调子跑到姥姥家,破锣嗓子刺啦刺啦的简直是精神污染。
演播室外头,汪亚樵,陶定春,洪九东几个人根本没心思看管人质,一窝蜂全挤了进来,像看猴戏似的围着陆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