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过城寨,陆寅这帮人睡醒已是中午。
城寨里的空气湿,海风裹着木板房的霉味儿一吹,能在肺管子里种蘑菇。
五间木板房门口,九个人,九条板凳。
手里端着大海碗,碗里是孟小冬和叶宁一大早去寨子口买回来的炒米粉。
油大,盐重,配着叉烧和两颗过水的菜心。
一群人在海上飘了三天,昨晚那顿晚饭掺了酒,不算。
这一口吃下去,脚底板才算实打实的落了地。
这会儿所有人算是活过来了,一个个脸上都有了血色。
大宝蹲在最边上,碗比脸大,筷子抡得飞起,两口下去,碗底就见了光,眼巴巴盯着旁边洪九东碗里那几片叉烧。
洪九东叹了口气,把自己碗里的肉夹过去,“吃吃吃,撑死你个憨货。”
正吃着,巷子口转进几道人影。
郑义安手里提着两大捆草纸和几个搪瓷脸盆,向乾肩膀上扛着两袋子米,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黑褂子的潮州后生,手里提着热水瓶,毛巾,雪花膏。
“幺哥,早。”
向乾把米袋子往地上一墩,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“昨晚睡得惯不?”
“挺好。”
陆寅把最后一口粉扒拉进嘴里,放下碗,“有心了。”
几个潮州后生手脚麻利,把东西归置好。
那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旁边飘。
叶宁吃好了。
她今天又换上了红旗袍,把婀娜的身段裹出个前凸后翘,头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髻,光看背影都能杀死一大帮热血青年。
孟小冬则是一身素净的练功服,麻花辫,灵动活泼,手里拿着手帕正在擦嘴。
两个女人往那儿一站,就是这脏乱差的泥巴地里开出来的两朵花。
一个小后生看得直了眼,哈喇子差点滴在脚面上。
“啪!”
向乾回手就是一巴掌,扇在那后生脑勺上,清脆得很。
“衰仔!瞎看八看?”
他瞪着眼,“那是大嫂!眼珠子不想要了?”
那后生缩了缩脖子,脸涨成猪肝色,赶紧低头数蚂蚁。
陆寅也没在意,从兜里掏出一包早上叶宁带回来的烟,散了一圈。
“嫂子这是要出门?”
向乾见叶宁手里拎着个小帆布包,便问了一句。
“我们出去逛逛,屋子里总得添些东西,大老爷么儿可靠不住......”
叶宁笑了笑,很客气。
向乾眉头皱了一下,看向陆寅,“幺哥,香港这地界水深。别看这城寨破,里面盘踞的势力不少。和字头联字头,还有那些散兵游勇都在这七十亩地上刨食吃。”
“昨天在码头你们下了胖头的面子,我怕他耍阴招。要不要我调一些机灵点的兄弟跟着?”
昨天在码头跟和合图的胖头刚结了梁子,向乾担心那帮人报复。
“不用。”
陆寅抬手,火柴“刺啦”一声划着。
他凑过去吸了一口,吐出一道青烟摆摆手。
向乾一愣,“幺哥,这港英政府禁止帮派武装化,对枪支管得极严。真要有事,嫂子们......”
他知道这帮人都凶,见陆寅这么淡定,以为叶宁带了枪,好意提醒一声。
“这里不让用枪?”
陆寅反问。
“不让,抓到就是死罪,还得连累整个社团。”
郑义安在旁边插了句嘴,“所以这边帮派晒马开片,顶天了就是关公刀红缨枪。”
陆寅笑了。
他看了一眼正在整理衣角的叶宁。
不用枪那就更不用担心了。
要是玩枪,叶宁可能还差点意思。
可这里玩的是短兵相接。
四马路那是吃素的地方吗?
叶宁能在那种鱼龙混杂的泥潭子里镇住那么多流氓泼皮,靠的可不是那张脸。
那是两把燕翎剑,一刀一刀在人心尖子上刻出来的。
“让她们去吧。”
陆寅弹了弹烟灰,“真要有人找死,算他们倒霉。”
“小冬,听你叶宁姐的话啊。”
孟小冬不耐烦,“知道了,啰嗦!”
叶宁似乎听懂了陆寅话里的意思,回头冲他挑了下眉毛,那眼神里透着“算你识相”的娇嗔。
随后挽着孟小冬的手臂,踩着一地的碎石子,摇曳生姿地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