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这些官面说辞,背后必有别计,但此番入闽大胜,风头太过,此刻当低调慎行,免得横生枝节。
夜色沉沉,江风猎猎。
三更鼓响时分,青竹甫一送走吴越王,整个心态才放松下来,随后疲惫倦意一齐袭来。
那席间堆着笑脸,四方应对,八面玲珑,青竹感觉比一整场灭国鏖战还要耗神。
青竹运功逼散最后一丝酒气,轻巧一个纵身跃上旗舰甲板,抬头望去,只见闾丘师叔正站在了望塔上远眺天边的一轮明月。
闾丘真人,一袭素色道袍,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负手而立,说不出的洒脱随意。
诸位师叔之中,青竹对这位上清派掌门最为亲厚,除了云婵师姐这层关系之外,更多得益于这位师叔坐镇江南数十年,所思所见,所谋所想与师父刘若拙最为接近。
“夜寒露重,海风伤人,师叔保重身体啊。”青竹的声音懒洋洋的响起。
“你这小猴子,现在说话恁地老气横秋?”闾丘真人笑着说道,随后一个翻身,轻飘飘从三丈高的了望塔上落下,颇有仙风道骨之意。
面对自家师叔,青竹自然不用藏着掖着,他伸手揉着两颊,皱眉抱怨道:“吴越王那顿酒席吃得我脸都僵了,笑得腮帮子发酸,比打仗都累。”
他话未说完,便听闾丘真人轻笑一声,揶揄道:“嚯,大帅德胜北归,脾气见长啊。也是闽越一战灭国,就连王驾亲设宴犒劳都不入大帅法眼了?”
“哎,师叔,您这话说的可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,没有您这样当长辈的啊。”青竹无奈赔笑道,“我是真不适合搞这套官场交际。您老人家也不在席间帮衬帮衬我。”
闾丘葆真仰天笑道:“还嫌咱们叔侄二人不够扎眼么?此番作战的战报早就传了回来,打破闽越水师,攻陷宁越门水寨,还开创性的用八牛弩攻破城门。一番战绩,让八都兵都黯然失色。风头出尽了,不是啥好事。”
得了闾丘葆真的提点,青竹自然是知晓的。
闾丘葆真又肃容问道青竹北归以后的打算。
青竹苦笑着摇了摇头,道:“我在崂山那会儿啊,就想着过点清净日子,修道术,练武艺,喝喝酒,吃吃肉,结果哪成想被师父一脚踹下山。说什么‘下山走一遭才是真修行’。到了汴梁,就被冯相国牵着鼻子跑东跑西,东征西讨、整兵理政,一桩桩一件件,全砸我头上。
这些年忙得脚不沾地,哪还有半点清闲可言。说到底,我这道心啊,道心蒙尘啊。唉,现在只想回山里头躲几年,安安生生睡个囫囵觉。”
闾丘葆真见青竹一脸苦相,说的凄凉,不由得哈哈大笑,甩出浮尘,在青竹头顶轻轻拍了三下。
青竹自然知道这是门内仪规,乃是师长有正式传授的仪式,躬身肃立,满面肃容,一改往日里笑嘻嘻的不正经模样。
闾丘真人捻着胡须,微微笑道:“繁花似锦,烈火烹油终不得长久。如今你声名日盛,明面上有冯相国照拂,又手挽天下强军,想来无甚大碍。只是暗地里,不可不防。这些年我派在北地已成气候,基业算是稳固,但祆教,景教,佛门,外加道门别派颇有怨言。”
青竹不解问道:“各家念各法,管他们甚事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