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卷着碎石掠过残破的高台,砂砾在空中划出细密的轨迹,像无数亡魂低语着掠过废墟。焦土与金属锈蚀的气息浓得化不开,混杂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味道,仿佛这片土地早已被时间遗弃,沦为禁忌之物的埋骨地。断裂的石柱如枯骨般斜插在裂隙中,残垣断壁间隐约可见古老符文的刻痕,早已被岁月磨平了棱角,却仍透出一丝未散的威压。
那面青铜古镜悬于半空,无声无息,却主宰着整片遗迹的命运。镜面幽光流转,似有活物在其中蠕动,鬼面轮廓愈发清晰——深陷的眼窝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,像是无数冤魂被禁锢其中,张口无声嘶吼,怨念凝成实质般的黑气,在镜周缓缓旋转。它不单是一件器物,更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意志,正借由阵法残余的力量缓缓苏醒。
林羽风撑着地面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右臂上的伤口尚未止血,一道从肩至肘的裂痕翻卷着皮肉,血迹顺着指尖滴落,在焦黑色的地表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。他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的剧痛,喉间腥甜翻涌,却被他硬生生咽下。他知道,一旦吐出来,便是力竭的开始。
他抬眼望向铜镜,眼神桀骜依旧,可瞳孔深处藏着一丝凝重。这不是第一次面对邪祟之物,但这一次不同。以往靠蛮力能砸开的门,如今连撼动都难。这镜子……在进化。
苏瑶靠在一根断裂的石柱旁,背脊紧贴冰冷岩体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,唇色褪尽,唯有额角渗出的冷汗证明她还活着。她抬手抹去汗水,动作轻缓,生怕惊动什么。呼吸短促却不肯闭眼,目光死死锁定空中那面古镜。她的十指交叠于胸前,掌心微光隐现,那是《净心引》的起手势,只要意识一松,便会立刻接续吟唱。
她不是不怕。她怕极了。
可她知道,若此刻退后一步,身后便再无人能守住这条线。
三步之外,萧羽左手拄剑,剑尖深深插入岩缝,稳住摇晃的身体。他双目微闭,眉心紧锁,识海如同被无形铁锤反复捶打,每一次催动神瞳,都像是将灵魂撕开一道口子。那种痛楚无法形容,像是有千万根银针顺着经络刺入脑海,又在颅内搅动。但他不能停。他是三人中最先察觉异常的人,也是唯一能看穿法则纹路的存在。
“它要动了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沙哑却沉稳,像是一块历经风霜的磐石,哪怕裂痕遍布,也不肯崩塌。
话音刚落,铜镜猛然一震,嗡鸣声穿透耳膜,直击神魂。黑气自镜面喷涌而出,如墨潮翻滚,瞬间席卷四方。地面龟裂之声接连响起,一道道裂缝自阵眼为中心蔓延开来,如同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。岩层翻卷,碎石腾空而起,甚至有几块巨岩离地数尺,悬浮于半空,仿佛整座遗迹正在重构自身的秩序。
“退!”萧羽暴喝,猛地睁开双眼,眸中闪过一道金芒。他一把拽住苏瑶手腕,将她狠狠拉离原地。几乎就在同时,她刚才所倚的断柱被一道黑气贯穿,刹那间化作齑粉,随风飘散。
林羽风翻身跃起,左脚踏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借力弹开,险之又险地躲过一记横扫而来的暗流。那股力量并非实体,却蕴含着扭曲空间的威能,擦过的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。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,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,鲜血再次渗出,染红了裤管。但他立刻挺直腰背,抬头盯住空中铜镜,嘴角扬起一抹冷笑。
“这东西现在是真把自己当主子了。”他咬牙道,血丝顺着嘴角滑落,眼神却依旧桀骜,“以为换个壳子,就能号令天下?”
萧羽没回应。他缓缓睁开眼,万道神瞳再度启动。视野骤然变化,世间万物剥离表象,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法则纹路,如同蛛网般铺展在天地之间。他的目光落在铜镜表面那些蜿蜒的刻痕上,试图从中找出破绽。那些纹路古老而复杂,既非寻常阵法,也非单一文明的产物,倒像是多个时代、多种力量叠加融合的结果。
可越是凝视,识海越是胀痛。鼻腔一热,一缕鲜血顺着唇角滑下,在下巴处滴落。他咬牙忍耐,心中已有判断:此物已非单纯的封印器皿,而是成了某种“容器”——容纳了历代祭献者怨念、吞噬了无数灵力后,开始孕育自我意识。
黑气旋转成漩涡,围绕铜镜高速流动,形成一层厚重的防护屏障。每一次外界灵力波动扫过,都被其吸收转化,反倒助长了那鬼面的凝实程度。眼窝中的冤魂虚影越来越清晰,甚至能辨认出五官轮廓,有的哭泣,有的怒吼,有的只是呆滞地望着这片废墟。
“它不怕攻击。”萧羽喘了口气,声音低沉,“反而靠吞噬灵力变强。我们越打,它越壮。”
“那就别给它打。”林羽风抹了把脸,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,“咱们又不是只有拳头。”
苏瑶靠着一块残碑站稳,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知道,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错。“你想怎么做?”她问,声音虽轻,却不带一丝迟疑。
萧羽目光未移,语气坚定:“它能吞杂乱灵力,但未必能容得下纯粹之源。封印类器物本就排斥污染,若我们释放未经激荡、毫无杂质的灵力——它可能会排斥。”
“纯净灵力?”苏瑶皱眉,“这种状态极难维持,稍有杂念就会溃散。而且……我们现在谁都没处在平稳心境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羽点头,剑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,线条曲折,隐隐对应铜镜某处纹路,“所以我来引导方向。你们只管放灵力。记住,不要急,也不要强行催动,就像清晨露水滴落池面那样——轻、稳、净。”
林羽风低头看了眼自己还在滴血的手掌,苦笑一声:“我现在这样,怕是连稳定输出都难。”
“不用你拼命。”萧羽抬眼看他,“我只需要你最后一点星辰本源。剩下的,交给我们。”
苏瑶闭上眼,十指轻轻交叠于胸前。她缓缓吐纳,气息由急促转为绵长,心跳渐渐放缓,体内灵力如溪流般从经脉中流淌而出,剔除所有躁动与锋芒,只剩下一抹柔和蓝光在掌心凝聚。那是她修习《净心引》十年所得的本源之力,清净无垢,专克邪祟。
林羽风盘膝坐下,双手按地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他回忆起星辰道院初修时的冥想课,那种仰望星空、心无挂碍的感觉。夜空浩瀚,群星低语,人在其中渺小如尘,却又与宇宙共鸣。丹田深处最后一丝星辰本源被缓缓抽出,狂暴的气息一点点沉淀,最终化作一道银白光流,自指尖溢出。
两股灵力在萧羽划出的痕迹上相遇。
蓝与银交织,并未冲撞,反而像两条细流汇入同一条河道,平稳向前推进。地面那道划痕微微发亮,仿佛被激活了一般,将灵力精准导向铜镜左下方的一处裂痕——那是古镜最古老的损伤之一,千年前曾被一位大能以命破之,留下不可逆的瑕疵。
就在这一刻,铜镜剧烈一颤。
原本流畅吸收外界能量的黑气突然滞涩,镜面边缘泛起一圈涟漪,像是遇到了某种排斥之力。那道裂痕在两股纯净灵力的冲击下,竟隐隐透出一丝微光,仿佛内部结构出现了短暂松动。
“有效!”林羽风眼睛一亮,压抑不住心头振奋。
“别停!”萧羽低喝,“继续推!”
苏瑶额头渗出细密汗珠,嘴唇微微发白,但她没有中断吟唱,反而将《净心引》的节奏放得更缓,每一个音节都精准落在灵力流动的节点上。她的意识逐渐沉浸,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湖面,风吹不起波澜,心不动则万象皆静。
林羽风也咬紧牙关,额角青筋跳动,仍将最后一分力量压榨出来。他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若是失败,他们都将沦为镜中冤魂的一员。
裂痕中的光芒越来越亮。
鬼面似乎察觉到了威胁,双目骤然收缩,黑气疯狂回缩,试图修补那处弱点。可纯净灵力如清泉灌入浊池,短时间内难以转化,反倒让整个镜体出现了一瞬的僵滞。
萧羽握紧剑柄,准备出手。
可就在他即将跃起的刹那——
铜镜猛地一旋,镜面爆发出刺目黑光。
三人眼前景象骤变。
他们仍站在原地,可周围多了三个身影。
一个“萧羽”站在左侧,手持长剑,面容冷峻;一个“苏瑶”坐在断柱边,十指轻扬,正奏着《净心引》;还有一个“林羽风”盘膝而坐,双手按地,银白灵力自指尖流淌。